画中人物笔墨细腻至极,配色秾丽温柔。画里的岐王倚窗静坐,身姿清瘦单薄,楚楚动人,与从前的有所不同。
宋竹眠惊叹,“这本的娘子好美,瞧着好飒爽。岐王殿下,竟这般柔弱温顺。”
谢燕低笑,“这一册,写的是女强男弱的桥段。页脚是玉春仙的是落笔构思,虽说会与发行版不同,但也大差不大,你可以慢慢看。”
谢燕支着下颌,静静看着宋竹眠满眼欢喜翻画稿,爱不释手的模样。
昨夜宫中又送来一堆要授官名录,李珵晨起便处理堆积的公务,忙到午时。
他换了一袭墨金锦服,簪了紫玉冠,往宋氏医馆走。
尚未走近院门,便听一阵明媚张扬,毫无顾忌的少女笑声穿风而来。
李珵脚步一顿,望向医馆正厅。
敞亮的厅堂之中,一道宝蓝身影挺拔紧挨着宋竹眠而坐,二人肩头相挨,低头共看,相谈甚欢。
宋竹眠笑得肆意又开怀,是在他身前都少见的松弛欢喜。
福伯跟在身后,还未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道黑影掠过。
方才还缓步慢行,神色淡然的自家殿下,登时快如疾风,嗖的一下,朝着医馆大步掠去。
待走近,李珵一眼看清挨着她谈笑的人影——
谢燕。
好一个宋竹眠!好一个宋娘子!好一个小医仙!
宋竹眠正拖着调子,学着书中娘子的语气:“哈哈哈,等不及了罢殿下,你这喂不饱的......”
李珵脸色霎时沉如浓墨。
跟在身后的福伯不由得感慨,铁锅烧黑了都比不上殿下此刻的面色。
李珵咬牙沉声唤:“宋、竹、眠。”
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宋竹眠噌地一下站起身,忙把手里的画稿往身后藏。
一旁的谢燕闻声抬眸,看清来人后吃惊诧异。
竟是岐王。
她正要躬身行礼,李珵便冷冷冲她扫来一眼,衣袖一挥。
宋竹眠怀里抱着画稿,“贵人,早间安好。”
“时辰都快到正午,还同我说早间好?”
李珵的目光直直盯住怀中,“你手里拿着什么?”
“这、这是谢公子的画。”
李珵一声冷笑,“需要抱得这般紧?”
他看向谢燕,“昨日她不是已然去谢府替谢探花问诊过,今日你还身体有恙?”
探花郎的心思何等玲珑剔透,很快便明白了当下光景。
看来宋娘子完全不知晓这位贵人的真实身份。
明明她很喜欢岐王,可这本尊却暗自刻意隐瞒身份,实在令人可笑。
莫不是将宋娘子耍玩?
谢燕淡淡开口:“不过是宋娘子偏爱我的画作,我便拿来让她观赏一番,宋娘子看得十分欢喜。”
李珵侧过头看向宋竹眠,微微眯起眼眸,“看得十分欢喜?”
“嗯。”
宋竹眠老老实实应声,“画得极好,我的确看得十分欢喜。”
“拿过来我瞧瞧。”
宋竹眠下意识将画稿往怀里收得更紧。
她答应过谢燕,要替她守住燕燕散人的隐秘身份,于是摇了摇头。
李珵扯了扯唇角,“这般宝贝。”
宋竹眠仍旧乖巧点头。
好一个宋竹眠!
一旁的谢燕恰到好处蹙起眉头,“宋娘子,这位是?为何他说话的语气这般严厉,看着好生吓人。”
宋竹眠解释:“他是住在隔壁别院的邻居贵人,平日里性子很温和的,今日许是心情不好。”
谢燕的眉眼微微睁大,俊秀的脸上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温柔?可我总觉得,他像是要把我生生吞下去一般,对宋娘子也是厉声厉色。”
她稍稍往前凑近宋竹眠,“我可不一样,我只心疼宋娘子一上午接连接诊病患,辛苦劳累了许久。”
第26章 醋飞天
谢燕面庞皎皎,再配上清和的声音,一番说辞下来,真让人生出疼惜。
宋竹眠宽慰:“没事的谢公子,贵人不会这般为难你。”
谢燕温吞应了一声,往宋竹眠身后站了站。
李珵立在原地,面容若盛放牡丹蒙了一层冷霜。
宋竹眠瞧着他这副模样,“贵人您的脸色这般难看,要不要我替您搭脉瞧瞧?”
李珵看向她,“我身子无碍,你的病患都诊治完了?”
“已经诊治完毕。”
“既如此,随我外出用饭。”
宋竹眠迟疑,“可是阿姊在家已经备好了饭菜......”
李珵的目光扫过一旁谢燕,“听闻延康坊新开了一处酒楼,我想换换胃口。”
殿试之际,谢燕文采力压众人,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与一众新科士人前来拜见他时,也是谈吐得当,循规蹈矩。
可万万没料到此人竟这般善于示弱,巧言蛊惑,撩拨引诱......
宋竹眠略一思忖,家中隔三差五便要补货,这几日她本就打算采买吃食与药材杂物。宋月近来打理香料的生意分身乏术,采买的差事向来都是她出诊时顺道一块做了。
她点头应下:“出去走走也好。”
宋竹眠侧过身,将手中画稿递过,“谢公子,实在不好意思,我要出门一趟。你的药膳方子,我让阿姊取来予......”
这话还未说完,便被谢燕打断。
她含笑,眯起一双狐狸眸,“不如我陪着宋娘子一同前去,往延康坊的路途,与谢府本就是顺路,正巧我腹中也有些饿。”
宋竹眠感念谢燕愿意将未出的画稿借她观赏,笑着应下:“好啊。”
耳畔忽响起微微的咯吱声响。
宋竹眠朝着外头的宋月喊,“阿姊,你一会在大堂角落里放些药草,驱驱鼠——!”
宋月理好花,又取了写好的药膳方,“好!”
延康坊人声鼎沸,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
流云被李珵带出门散步,跟在三人的脚边,毛茸茸的身子来回打转,或驻足嗅闻小吃香气,或小跑两步跟上。
不多时,三人停在一间还挂着开张红绸的川蜀酒楼门前。
宋竹眠蹙起眉,“贵人,您近来要养身子,蜀地菜肴大多辛辣刺激,要不我们换一家吃?”
“你喜欢吃辣,如今你喜欢他的画册,却不想吃这家酒楼。”
李珵瞥了谢燕一眼,“我允他与我们同食。”
宋竹眠一怔,“贵人怎会知晓我爱吃辣?”
李珵偏过头,目光避开她清澈的双眼,“那日买小布偶时,你请我吃馎饦,倒了桌上半碗辣椒......今日我请你,利益互换。”
一提到“利益互换”这四字,宋竹眠脑海中便游荡起昔日山洞的场景。
夜谈、拥抱、吮咬......
一旁的谢燕看着脸泛起薄红的宋竹眠,“宋娘子,外头日光大?你好像很热。”
宋竹眠从怔愣中回过神,“有、有些热。”
“这家新开的蜀菜馆,听说口碑极好。不少新科进士近日都来此处设宴。”
谢燕忍不住低笑,“宋娘子,既然你这位贵人心意已定,我们便入内罢。”
宋竹眠点点头。
李珵抱着流云,一时无话。
谢燕说进去,她便进。
很好。
这酒楼果真受欢迎,底下的散桌也是座无虚席。小二一番引领,引着三人上了阁楼雅座。
落座时,宋竹眠被安排在正中,谢燕坐于她左手一侧,李珵则坐在她右手边。
谢燕用余光看向对面的李珵。
她绝不会认错,这正是前些日子一众新科士子拜见的岐王殿下。岐王虽年轻,但一向公私分明,行事狠绝老练,当年的景和之变更是手段惊人。
眼下对面那道目光,沉沉落在自己身上,似要将他千刀万剐。
原来如此。
莫不是殿下倾心于宋娘子,将自己视作情敌?
那很有趣了。
小二将招牌的金汤酸菜鱼率先端上桌。汤汁浮着艳红椒油,嫩白的鱼片沉在金黄酸汤里,鲜笋与酸菜铺陈底下,酸辣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宋竹眠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酸鲜开胃,辣意十足,鱼肉滑嫩一抿就化开入喉。
果然名不虚传!
谢燕夹起一块辣子鸡,放进宋竹眠碟中,“宋娘子,这鸡肉滋味绝佳,你可以尝尝。”
李珵紧跟着夹了两大块鸡肉叠上去。
谢燕舀起一勺香麻开胃的鲜椒兔,“试试兔肉。”
她瞥了一眼李珵,“看你邻居这般神色,想来平日里并无闲情摆弄笔墨字画罢?若是得空,我日后送你几张画解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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