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殿下?”
宋竹眠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唤了两声。
怀中的人毫无回应。
宋竹眠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将自己从他环住的臂弯里挪出来,生怕将他惊醒,又去重新换了一条青罗裙。
她走到桌边,落笔写下整套调理旧疾的药方。药材配比、煎煮法度,又一笔一划标注针灸的穴位、下针深浅、施针频次,她写满了好几张纸。
写完之后,她将一叠纸收好,又回身走回床榻边。
李珵闭着眼,睡颜慵懒,褪去平日朝堂上的凌厉锋芒。
宋竹眠看了他片刻,俯下身在他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抱歉,殿下。”
她不再停留,悄无声息踏出了寝屋。
院外石阶旁,雪白的团子正蹲在廊下守着,见她出来便汪汪两声。
宋竹眠蹲下身,流云立刻颠颠扑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手心,亲昵得不肯挪开。
宋竹眠揉着它蓬松柔软的白毛,“往后流云要好好陪着殿下。你不许再贪吃贪睡,别把自己吃成圆滚滚的大肥狗,要减肥。”
她顿了顿,“你得陪着殿下长命百岁。”
流云似是听得懂般又蹭了蹭她掌心,乖巧耷拉着耳朵。
宋竹眠推了推它,“殿下在里面睡着呢,你进去陪着他罢。”
流云晃了晃蓬松的尾巴,乖乖跑进寝屋守着熟睡的李珵。
目送流云进去,宋竹眠压下心中莫名泛上来的酸意,才去找福伯。
不多时马车已经备好,宋竹眠背着药箱,特意嘱咐车夫尽量赶得快些。
车轮滚滚着,一路疾驰,还未到两个时辰,马车便已经停在了宋氏医馆的门外。
天边泛起鱼肚白,夜色将尽。
宋月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肘撑着石桌。
“阿姊!”
宋竹眠快步跑上前,见宋月眼下乌青,内疚道:“我回来了,是我叫你担惊受怕,阿姊我不是故意不回家......”
宋月抬眸,“阿姊知晓你同岐王殿下一处,我心里放得下心,阿姊不是因为这个。”
二人说话间,宋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眼便瞧见这身从未见过的青罗裙,她蹙起了眉。
宋竹眠被她看得心头发慌,“阿姊,其实,我坏事了。”
宋月神色一凝,“出什么事了?”
“我.....我把殿下给睡了。”
宋月一怔,反问:“什么?”
她回过神:“少年情动,年轻气盛无错,可你与殿下名分未定......是不是殿下仗着身份欺负你?”
宋竹眠一时欲哭无泪,“不是的阿姊,是我欺负他。阿姊,我们什么时候回江南?今、今日行吗?”
第50章 回江南
宋月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截了当回:“好,那我们今日便走。”
她牵住宋竹眠的手,“阿眠不必担心,我昨日就已拿到和离书。窈窈你也放心,她会跟着我。”
昨日祝青台送完陛下后默然回了卧房,翻出自己的木匣,捧着一箱旧物落泪。
待过了许久,他才一遍遍念叨,近乎崩溃。
“月娘......我被人设计了。”
“月娘,我这一生苦读,如今尽数毁了。”
“月娘,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宋月是心甘情愿嫁与祝青台的。彼时,祝青台不仅文采斐然,待人也赤忱,她倾心于他良善温和。
变故始于他的家宅纷争。分家之时,祝青台的大哥大嫂占了大半,只分给他两亩田,还当众嘲讽读书无用,她跟着他吃尽苦头。
直至祝青台乡贡榜首,他们又送羊宰猪,似是要帮扶亲戚般换了嘴脸。
这番转变让祝青台汲汲营营,极其想出人头地。
此后,他读书更加刻苦。然在生活上,他待她温柔如初,待窈窈疼爱,待阿眠亦是极好的。
直至入京长安。
昨夜祝青台一遍遍忏悔求饶,宋月自始至终没有原谅。
他漏夜回了县衙,她也是枯坐了一夜。
祝青台如今官身安稳,岐王与陛下皆未追责他,于仕途之上,他是毫无损伤。
他们已和离,两不相欠了。
“不必再念他。”
宋月呼出一口气,看向宋竹眠,“从他动了卖阿眠的念头开始,我与他之间已回不到过去......阿眠,我们回家罢。”
宋竹眠点头,“好。”
姐妹二人收拾极快,本就无多少家当,赚来的钱最近也换成了银票,带着方便。待宋竹眠沐浴完,不过两刻,便都收拾妥当。
祝窈乖巧牵着宋月的手,背了个小小包袱。
临行前,宋竹眠最后望了眼这座住了一年的院子。院中被一家人打扫得干净整洁,紫牵牛舒展,哪有一点闹鬼的模样。
隔壁的娇容三变蓬勃,垂落繁盛花叶,探进她们的小院一隅。
粉白嫣红,朝露未干。
宋竹眠望了那簇牡丹片刻,松了口气,转身跟上阿姊的脚步。
清晨的漕码头人声鼎沸,挑夫匆匆吆喝声与商贩叫卖声交织在一块。
南北漕船多得几乎装不下码头,每一艘都半落巨帆,整齐地扎着缆绳。官府守卫手持名册,核验往来文牒。
见文牒名字,守卫唤来谢家的漕运船工,回:“原是谢侍御交代的贵客,文牒无误,三位请上船便是。”
宋月带着祝窈率先登船,宋竹眠并未立刻跟上,先去码头旁给三人买些朝食和果子干粮。
“宋娘子。”
待宋竹眠打包好东西,一道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宋竹眠转身,见来人后笑着奔过去,“谢公子,你怎这般早在码头?”
谢燕一身云纹兰花锦袍,束了宝蓝玉冠,相对于她平时的装束,今日倒是更显风姿俊朗。
她摇摇手中折扇,“我一向起得早,爱瞧晨间江风朝雾,随意来码头走走。”
宋竹眠真心道谢,“还是得多谢谢公子安排的船。”
谢燕一笑,“你足额付了船资,我们公道买卖,何须谢我。”
她沉默须臾,问:“当真......不要殿下了?”
宋竹眠一滞,昨夜温泉庄所有荒唐涌上脑海。
她垂着眼,咬了一口热包子,“殿下很好,只是我与他......无缘。”
沉默片刻,谢燕替她拢了拢衣领。
她的目光落在宋竹眠脖颈上,“既是要悄悄走,昨夜痕迹,便不该落得这般显眼。”
宋竹眠飞快一手捂住颈侧,竖起指尖抵在唇前,“嘘——!你、你怎知?”
“我可不知,殿下知晓你要行医,自不会将痕迹落在显眼之处。”
谢燕轻笑,“只是你先前与我说要先留月余再回江南,却要一早便走。所以......我猜的。”
宋竹眠立刻反应过来,气得瞪圆了眼,又羞又恼,“谢公子,你诈我!”
谢燕见她羞恼得脸都泛红,忙妥协回:“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快些上船走罢。”
宋竹眠望着眼前温朗俊秀的人,心中感激且不舍。
她上前张开双臂,抱了抱对方。
宋竹眠的侧脸贴着她肩头,低声耳语,“在长安,能认识谢娘子,我、我真的特别高兴。以后你要好好保重身子,不许贪。”
谢燕浑身微滞,指尖蜷了蜷。
“遵命。”
她收进手臂回抱,迟迟才拂了拂宋竹眠的鬓发,“你信不信,我们往后定会再见。”
按照岐王殿下的性子。
半晌,宋竹眠才从她怀中退出来,伸手拢上自己的发髻,“你是不是给我带戴了东西?”
“一枝榴花。”
她看着宋竹眠,“宋娘子,最适合榴花。”
“多谢你,那我走了。”
宋竹眠转身,不一会又回头喊:“谢公子珍重——”
谢燕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低声念:“卿卿,多珍重。”
青色倩影上了船,岸边漕船守卫与谢家仆从核对妥当剩下的船客,将绳索解开。
船工扬声高喊:“开船喽——!”
巨帆舒展,漕船破开一江晨雾,顺着水流慢慢远离长安渡口。
谢燕立在江边,静静望着那艘渐行渐远的漕船。
直至船影再也看不见,侍从才上前,“公子,宋娘子已经走远了,我们也回府罢。您明明天未亮便来了码头,怎的方才......不告诉宋娘子?”
一柄折扇落下,不轻不重地拍在侍从头顶。
“多嘴。”
漕船的舱房收拾得干净,隔开内外两间,行起船来虽有晃荡,倒也算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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