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凝教了一会,踌躇着走到宋竹眠身前,“宋娘子。”
宋竹眠回过神,“嗯?赵公子怎了?”
赵凝面上浮起一层红晕,自袖中慢条斯理地取出一支木钗。
这钗雕着桂花,样式朴素简单。
他伸手把钗递到宋竹眠面前,“漕船之上的事,我与家母都很感激......方才我路过街市,见摊贩在卖钗,这支桂花钗,便送与宋娘子。”
宋竹眠“啊”了一声,推拒回:“不必了赵公子,我家中钗饰足够,这份好意我心领,还请你收回去罢。”
一旁的祝窈捧着书,“对啊,姨姨是有钗的,你瞧瞧今日姨姨戴的也是桂花钗,可漂亮了。姨姨有整整一箱钗呢。”
赵凝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眼中满是错愕,“一箱?”
他看向宋竹眠的鬓间,她发髻之上果真是支桂钗。金丝绞缠镂出的桂花瓣栩栩如生,数颗珍珠缀在花蕊之处。
仔细观这缠钗的手艺,才知这钗虽不张扬,却价值不菲。
宋竹眠轻咳一声,祝窈转眼便举着书卷凑到赵凝跟前,“赵哥哥,这个字该怎么念?”
赵凝垂眸,忙回:“这、这是‘茴香豆’的‘茴’,还有旁的写法......”
他只得把那支桂花钗默默收回到袖中,耐着性子对着书页给祝窈拆解字义。
宋竹眠立在原地,望着二人低头研读书卷的背影,正了正鬓间的钗。
她确实有一箱钗,之前李珵弄丢了她一支迎春钗,说是遍寻不得,便执意要赔她。
这一赔便是满满一箱。
各式各样的钗簪琳琅满目,他那时还同她说,往后见他,便可以日日换一支佩戴。
宋竹眠见那箱钗,眼睛都漾出星子来,觉得不收白不收,几番假意推脱之下,便抱回卧室去了。
一念及此,也不知殿下现下如何。
他视物模糊的眼疾,如今可有痊愈?想来调养这么久,应当是已经好了罢。
殿下大度,应也原谅她了罢。
正想着,外头又落起雨来。
九月的江南,秋雨落个不停,檐角垂落的雨连成珠帘。
千里之外的长安,却不见半点雨水。
李珵倚在别院的榻上,眼上覆着一层丝绸。
福伯立在一旁,手里捧着飞鸽传书札记,一字一句念。
“九月初二,宋娘子出诊两次,于医馆接诊三位病患。早食粟米粥配腌菜,午食鲜蔬与蒸饭,晚食莲子羹。入夜后闭门整理药草,亥时安歇。”
李珵沉默听着,时不时抚了抚怀中的流云。
福伯继续念:“九月初三,赵凝前往医馆取药一次,顺带为祝窈授课。当日宋娘子早食麦粥配咸蛋,午食鲜菱角、清炒青菜,晚食山药排骨汤......”
福伯接着往下念:“九月初四,陈泽前来医馆,帮宋娘子修缮家中器物。”
李珵半坐起来,拨开眼上的丝绸,“陈泽又是何人?”
福伯回话:“回殿下,此人是宋娘子乡下的邻家。他听闻医馆新开,特地寻来看诊,偶遇宋娘子。这日主动前来帮忙,修葺医馆内破损的木架......宋娘子早食南瓜粥、凉拌小菜,午为清蒸鱼块、时令野菜,晚上连接诊两位病人,未用饭。”
福伯顿了顿,“九月十二,赵凝登门,随身携一支桂花钗,欲赠予宋娘子。”
话音刚落,李珵低骂:“他没完没了了?”
福伯连忙接着往下禀报:“宋娘子当即婉言推辞,言家中钗饰已然充足,足有一箱,将钗子退回,并未收下......”
李珵满意点头。
福伯擦了擦汗,“然赵凝晚间又遣小厮送来茶酥点心一碟,宋娘子连吃三块。”
李珵低哼一声,“那是窈窈和宋月娘子爱吃,眠眠时常陪着吃。”
福伯念了一会,李珵又让他去唤太医施针。
福伯叹了口气劝:“殿下,宋娘子临走前千叮万嘱,您体内余毒积年深重,眼疾更是毒气上行所致,急不得。您只需隔几日施针慢养,经络疏通,毒气才不扰目窍......您何苦这般,日日召太医署轮番施针,受这份目不视物且疼痛的苦楚?”
最近连日施针调养,让李珵本就偏白的面容愈发剔透,唇色淡得近乎失色。
“孤自有分寸。”
他倦怠回:“乏了,扶孤回寝屋歇息,晚些让他们过来罢。”
“是。”
福伯小心翼翼上前,扶着李珵走入寝屋。屋内熏香袅袅,漫着安神又熟悉的药香。
福伯安置李珵躺好,退至屋外静静守着。
足足候了两刻时辰,确认屋内无动静殿下已安歇后他才松了口气,退到前头院中。
片刻后,一道身影步履匆匆,穿过牡丹园。
福伯躬身垂首,“陛下!”
李珣抬手一挥,“无需多礼。六弟今日如何?身子可还舒坦?”
福伯直起身回禀:“回陛下,殿下的病好转极快。只是殿下太过急切,仍强求日日太医施针。”
李珣长叹一声,“数十年沉疾都熬过来了,偏偏如今急于求愈。再多静养一段时日,又有何妨,何苦日日折磨自己。”
李珣本想在堂内候着等李珵睡醒,然忽听“哗啦”一声,刺耳的碎裂声,从紧闭的寝屋响起。
李珣脸色骤变,上前一把推开屋门。
屋内光影昏暗,李珵并未在床榻上。
通透的琉璃碎片散落满地,罐中的糖块滚落一地。
他伏在地上,目不能视,只能凭着触感笨拙地俯身摸索。
锋利的琉璃碎片划破他的手掌,鲜血一点一点地渗出,顺着纤长的指节滑落。
然他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痛楚神色,垂着头一遍又一遍摸索,将糖块捡拾到掌心。
血沾了满手浸染指尖,将已在在手心的糖块染了个透。
李珣大步上前,“六弟!快起身!碎片锋利!”
他伸手去阻拦,“朕来!朕帮你捡!朕替你拾!你快起来——!”
守在外间的侍卫涌入,常候着的太医也提着药匣匆匆赶来。众人收拾满地锋利的琉璃碎碴,生怕再有碎片剐蹭到殿下。
太医小心翼翼地捧着李珵染血的双手,以温水拭去指尖血渍,再清理嵌在皮肉里的琉璃碎屑。
李珵眼上的丝绸依旧覆着,任由太医摆弄指尖。
他低声道:“再去取一只新的琉璃罐。”
福伯连忙安抚回:“殿下宽心,老奴已将宋娘子留下的糖块收好,重新盛放在新的琉璃罐中,一颗都不曾遗失。”
李珣看向候着的太医,“六弟的眼疾,究竟还要多久才能痊愈?”
太医躬身回:“回陛下,依小医仙留下的针灸之法与药方调理,再过半月,殿下视物便可基本恢复。这套方子疗效奇佳,殿下的身子也在一日日好起来......只是针灸穴位刁钻,针砭之时痛感极强,殿下不肯减量缓针,日日都要施针。”
待太医包扎妥当,收拾好药箱退下屋外,屋内只剩兄弟二人。
李珣看着弟弟苍白的脸,心疼又无奈,“你便不能放缓施针的频次?”
“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施针。”
李珵怅然,“眠眠虽是医者,但却是极怕疼的性子。臣弟自己受着尚且觉得难忍,实在难以想象,她在自己身上试针时,该是何等疼。”
提及宋竹眠,屋内气氛有些沉寂。
李珵靠在榻上,“臣弟想见她。”
“她既对你这般好。”
李珣轻咳一声,“那还睡完你就跑。”
“是臣弟做得不够好,太过心急吓到了她。”
李珣拧拧眉心,“你自己信吗。”
李珵抬眸反驳,“皇兄的鸽子驯养不当,前日的传书,好似跑到臣弟这儿来了。”
他继续道:“臣弟与眠眠尚有夫妻之实,皇兄呢,怕是人家不知......”
李珣打断他,“你给朕闭嘴。”
兄弟二人,继续沉默无言。
片刻,李珵打断沉寂,“如今朝堂肃清,奸佞尽除,百官归心。皇兄独掌乾坤,也无需臣弟辅佐......臣弟想——”
“朕允。”
李珣咬牙切齿,“都给朕追回来。”
第52章 烟雨影
时序走入十月末,秋尽而冬初。
江南水土丰润肥沃,到了收获的时节,码头便热闹至极。往来皆是贩稻的乡人,河道上漕船挨挨挤挤,乌篷船穿梭往来。
今日逢着濛濛冷雨,劳作的乡人全都披了蓑衣,斗笠垂落雨珠,却没有冲淡丰收的繁忙。
水乡湿气又重,不少乡民染上风寒,咳嗽头疼。上了年岁的老人更是被寒湿痹痛缠上,腰腿关节酸痛难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