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庙便在这一日熬粥施斋，纪念此事。熬上大锅粥，布施来往香客，得佛祖庇佑，少灾少病。
大家本已喝过宋月煮的粥，好在医馆人少，还是陪着祝窈去了。
祝窈拉着李珵的衣袖往前，“殿下，你一定要去喝，喝了这佛祖的腊八粥，往后便无病无灾了！”
李珵依着她，“殿下已喝你阿娘煮的喝饱了。”
祝窈“啊呀”一声，另一手牵起宋竹眠，“队排得可长了，等我们排队，殿下准又饿了......姨姨，你说是不是，你快劝劝殿下。”
山门前的确排起长长的队伍，都望不到开头。
排队等候时，几人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宋竹眠笑着招呼：“钱翁，您也来领腊八粥？”
钱翁转头看见她，咧起了嘴，“哎哟，是小娃儿......是这样嘛，昨夜老婆子托梦给我，非要我过来领一碗，说喝了能长命百岁。”
他笑得更厉害，“小娃儿说说，我都这一把岁数啦，哪里还用得着她叮嘱！”
宋竹眠笑回：“那你吴婆婆惦记您呢。”
“谁要这老婆子惦记了。”
钱翁看向寺院大殿的方向，感慨道：“她喜欢拜观音，只可惜这观音像今儿也拜不得。”
宋竹眠一怔：“观音像还未曾修好？”
钱翁叹了口气，“可说呢。你也知晓我们江南多河湖，大水之后容易闹时疫，好多人都拜观音呐。”
钱翁遇到宋竹眠便又打开话匣，尽是与亡妻的少年事。
队伍缓缓往前挪，排了许久才轮到他们。
钱翁欢喜捧着粥走了，临了还不忘给每人塞把冬瓜糖，说是老婆子就爱吃这些甜东西。
掌勺分粥的小沙弥眼尖，一眼认出宋竹眠，朝殿内喊：“师父！宋施主来了！”
很快，里面走出位眉目慈和的老和尚。
他走到几人跟前，将手掌合十，“阿弥陀佛。”
宋竹眠捧着冒着热气的粥碗，“大师寻我，可是寺中有人身子不适？”
老和尚慈和一笑：“并非病患之事。老衲本打算腊八过后登门拜访，今日巧遇，正好相求。”
“寺里的观音像碎得厉害，匠人几番修补都难以复原，只能重塑。俗传佛像受损，虽说是替一方黎民挡去灾厄，但腊月没有观音庇佑，总会令人惶惶......故，我们有个不情之请。”
宋竹眠问：“大师请讲。”
“想恳请宋施主，扮作观音大士。”
宋竹眠登时吃惊：“请我扮观音？不行......我怎敢冒充菩萨。”
老和尚唇角浮起慈祥笑意，“宋施主不必惶恐。观音大士法相万千，化现世间渡人。不少人传扬你行医救苦，便是慈悲。我等僧众皆觉得，唯有你最合适。”
“佛门殿中礼佛，原不兴凡人扮作菩萨受拜。只是每到二月十九观音圣诞时，乡里习俗还会找人扮观音。并非说此人是真菩萨，不过是借法相象征菩萨降临，巡行乡里，安抚众生。一来酬谢菩萨护佑，二来乡民得见法相，心中安定......只是今岁塑像开裂，尚未重塑完毕，不得已才在腊月就借用这个法子。”
见宋竹眠迟迟犹豫，老和尚继续道：“本寺备了一身观音法袍，宋施主不妨换上一试。若是宋施主觉得心中不安，我等绝不强求。”
眼瞧着一众恳切目光，宋竹眠思索了一会，点头，“好罢，我尽力一试。”
她随小沙弥入内室更衣。
片刻之后，宋竹眠走出。
观音长袍如云似雪，乌发高束，覆头缯自冠披下，眉心落朱砂。
老和尚合掌，“阿弥陀佛，宋施主慈悲相骨。”
宋竹眠有些局促，看向李珵，“殿下，我、我这样子行吗？”
李珵颔首，“嗯，很合适。”
慈容在望，众生皆静。
一瞻此相，他从此，不敢看观音。
第68章 扮观音
腊八一过，庙会便近在眼前。这一场抬阁神轿巡游，要从苏州府出发，一路往乡里各镇行去绕上一圈，耗上数个时辰。
府城与乡间百姓奔走相告，赶集赴会，好不热闹。
雪落了好几日，倒是积厚了，踩上去咯吱作响。
庙里的枝桠积满白雪，又挂红绸，佛铃系在绸尾，北风一过，叮铃哗啦。
祝窈裹着件枣红小斗篷，脑袋上扣着一副毛茸茸暖耳，把一对小耳朵保护得严严实实。
她踮脚举着两块木牌，仰脸央求：“殿下，你个子高，帮窈窈把阿娘和我的木牌挂到树顶最高处好不好？听说把牌子挂得愈高，心愿愈灵。”
李珵依言，伸手帮了她一把。
她探出脑袋望了望李珵手中的木牌，疑惑：“殿下，你怎还不写？”
李珵的目光望向庙门方向，“等眠眠出来一同写，或是我替眠眠写。”
祝窈摇头，“不行不行，心愿牌要本人亲笔写才灵验的！”
她催促：“殿下快些写罢，晚了高处的枝桠就都挂满啦，殿下快许保佑自己身体健康的愿望。”
祝窈转头望见不远处香队已经排开，香客们陆续上前插香。
寅初时分便已有百姓赶来庙里排队，只为争抢头香。城中各行商铺商会更是舍得，为了头香的位置，捐的香油钱高得惊人。
宋月正挤在香客之间，一心祈愿阖家平安顺遂。
她念叨：“阿娘一早就来争头香，抢到了前二十的名额，站得累极了。我把给刚买的包子给阿娘送过去，殿下挂完牌子就过来寻我们。窈窈先去陪着阿娘啦！”
李珵颔首，“好，我一会便来。”
祝窈一溜烟扎进人群，寻到宋月身侧。
庙里本该肃穆，可今日赶庙会的人极多，人声喧嚷。
落雪簌簌，李珵立在树下，见风过佛铃，闻叮叮轻响。
他似是许久，没有这样安宁了。
李珵取过木牌，提笔落字。
待牌上子干，他捧住木牌合十一拜，将它挂上最高的枝梢。
风雪掠过，红绸翻飞，见字——
唯卿卿安。
身后，忽听得人群里一声高喊：“观音出来了！”
神轿宽大，仪仗浩浩荡荡。内里观音大士高坐，轿旁分别立着善财、龙女二人。香幡在侧，香担随行，舞狮腾跃，再有文武阵头开道，热闹非凡。
队伍要绕行苏州府大小街巷，每路过一处，信众便在门口燃香，燃放爆竹，跪拜祈福。
宋月与祝窈烧完香，随着李珵一起跟在巡游队伍后方。
莲座之上的观音大士眉眼低垂，无怒无嗔。
满城香火不绝，香雾在街巷中袅袅升起，将一身白衣笼在朦胧里。
小雪如杨花，亦落进缭绕香雾之中。
菩萨手执玉净瓶，以绿柳枝蘸取瓶中水向外挥洒。
沿街百姓纷纷高举双手，躬身去接洒落的甘露，祈愿声响彻长街。
“观音大士慈悲！普度众生！”
“多谢菩萨赐甘露，消灾解厄！”
“愿观音大士护佑，阖家无灾无病。来年苏州府五谷丰登，万事顺遂！”
......
李珵也和周围的人一般，将双手的掌心向上，接住那一点自柳枝洒落的甘露。
纵使是手眼通天的岐王殿下，在其间，也是芸芸众生。
宋竹眠的目光穿过缭绕香雾与漫天落雪，落在人群里。见有人着一身紫袍，身披玄色大氅，始终跟在神轿后方。
巡游路途漫长，要遍历苏州府街巷，还要去往周边乡里，一路行来，不知要耗去数个时辰。
江南之地，好似没了岐王殿下与小医女，只有总是陪着表妹出外诊，背药箱，占好座的表兄。
表兄与她说，在江南的日子，真是将他这十多年来走的路全都走完了。
他问，待他老了，她能帮着治腿脚不。
表兄金齑玉脍吃得，市井闲食也入口。
当然，肥肉除外。
风雪漫街，香雾流转，锣鼓与百姓的祝祷声不绝，巡游队伍仍向前行进。
队伍行至乡间村落，鞭炮声、锣鼓声歇了几分。
忽然一道小小的身影快步冲出，拦在神轿前路。
前头仪仗管事连忙上前，劝止：“是哪家的孩童，快退下！观音大士巡游，不可贸然拦路！”
那孩童停下，竟“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仰起脸，“观音菩萨！求菩萨保佑我阿娘的病，来年能好起来！菩萨，我阿娘一定能好的，对不对？”
宋竹眠垂眸看向孩童。
她认得这一家，她曾多次登门为他阿娘诊病。
妇人得了癥瘕积聚，腹中结块耗损气血，药石只能暂缓痛苦，难断病根。家中男人白日上工，晚上跑码头，只为多挣些钱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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