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知道昭云公主死于一场宫中大火,可若那场火是她自己放的呢,因为怀了身孕不得不逃。
玥儿今年十八岁,也就是说公主死后第二年她就出生了,还是所谓的“寡母”带大,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甚至连父亲那边的亲戚都无一个?
越想老太太就越是心惊肉跳,万分激动也万分恐惧。
此事一旦泄出,皇室蒙羞,圣僧清誉即刻崩塌,而苏家清贵之名同样不保。
老太太几乎可以断定,若真那样的事情发生,以儿子的性子,必然会死,他还不会让他自己死得好受。
他会把所有罪名都揽到他自己身上,随着他一起烧成灰。
不是因为他畏惧人言,儿子那般聪慧通透之人怎么会为人言所困,是他有软肋,所以他下地狱,护住想护之人。
光是想象那样惨烈情形老太太就已经肝胆俱裂。
不,她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便是拼了这条老命,她也要护住儿子和孙女。
什么皇室尊严,佛门清誉,苏家名声都不及儿子和孙女的命重要。
幸好公主已经“死”了多年,儿子更是一心清修不怎么在人前露面。
不然玥儿容貌这般招惹人眼,不把她同圣僧往一块想还好,一旦往一块想,就很容易生出想法来,尤其是对一些别有用心之人。
若是父女两个站到一处,那就更要坏事。
所以与其被别人瞎猜,不如主动亮明身份。
她老太太又不止一个儿子,玥儿同珩哥儿不也像兄妹?弟弟的锅给哥哥背,也不是不可以。
私生女肯定不可以,澹儿唯一的孩子,自己堂堂正正的嫡孙女,怎么可以是私生女。
那必须是从小走失或是抱错的。
如此,既可以堂堂正正的认回玥儿,又能护住儿子。
几乎是瞬间,老太太心里就有了主意。
掩盖住袖中不自觉颤抖的手,老太太看向苏玥的目光隐含泪光,澹儿知道他自己的女儿已经这么大,还出落得这般好看么……
萧景贤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未曾注意到老祖宗的失态,他茶水灌进去的太多,急需去解决一下,起身朝众人笑笑,“诸位少坐,景贤失陪一下,即刻便回。”
他起身朝着外面走,路过苏玥时,身形略顿了顿,停顿极为短暂,身影将苏玥整个拢住,又移开了。
行走间,他宽大袍袖若有似无滑过苏玥的椅背,一股熟悉的味道,在苏玥鼻尖前荡了一荡。
苏玥先是一怔,随即瞪大了眼睛,她想起来了!
那次她在戏院同郑玉安还有苏敏一道听戏,就闻到过这样的香味,后面从衣服里翻出几个白色小颗粒,她还傻乎乎以为那是什么带香味的虫卵。
原来全都是萧景贤搞得鬼,他故意的,他肯定是故意的,故意要裴慎误会她。
幸好裴慎也不认得那香珠,否则这误会大了去!
苏玥气得咬牙。
因着萧景贤亦要从苏娴身后绕过,苏娴也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雅淡清和,幽微入骨。
是最正宗的白料龙涎香味道,看得出调香人水平很高。
龙涎香虽被称为“定香之神”,可用多用少,却极为考验调香人的眼力、分寸以及心境,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尤其像是萧景贤身上这种“清而不薄”的韵味,最是难把控。
苏娴头一次感觉有人和自己配得上,无论是家世、容貌、才情,亦或是品味,以及为人处事之道。
等到萧景贤再次回到席上,已经有热菜不断端上来,不贵多,而贵精。
俱都是些食材名贵又费时费力的,也大多是苏玥上次在锦绣楼下筷子最多的菜式。
萧景贤不过是借着老太太的名来讨好苏玥。
其中有一道黄唇鱼胶,是将名贵的金钱鳘,只取鱼鳔,鱼肉弃之,而后晒干定型,食用时冷水泡发一日,加姜片黄酒文火清炖一日,不需再添加任何味料,盐亦不需加,只吃本味,是极奢侈的滋补膳食,亦是养颜圣品,价比黄金。
味道么,只能说这东西吃得不是味道。
上次苏玥听郑玉安说这是养颜圣品,多夹了几筷子。味道极淡,尝不出什么鲜香,口感却让苏玥喜欢,软糯黏滑的胶感,吃起来喉咙里很润。
苏娴瞧见苏玥吃得很随意,就跟吃家常便饭一样,来气,心说十斤鱼一两胶,一两胶三两金,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吃什么。
可人家就是有这个福气,出来吃个饭,恰好就有人给结账。
有萧景贤这个外男在,苏家几人说话自然不会那么随意,多是一些有的没的叙旧之言,苏玥听得无趣。
萧景贤想要同苏玥多待一会儿,方才出去特意嘱咐过,最后两道大菜,他不催,不准三给端上来。
他发话,谁敢不听。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时辰,一直熬到了未时许,才总算散场。
老太太恨不能现在就把孙女接回自家去,但这事急不得,得提前安排布局,让事情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瞧见苏玥一个劲儿犯困,她也舍不得让孙女继续陪自己,叮嘱苏敏把人送回家去。
萧景贤再是犯浑,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面,提出他要把人送回去,让苏玥怎么做人。
席间不过是逗她呢,她若反应不过来,他自会替她把话圆上。
若是真被人看出什么,那也好办,叫他闭嘴就行了。
苏玥回到家,一整个睡到了裴慎下衙,她平日懒散惯了
,好久没有这么动过脑子,先是应付老祖宗,后是应对萧景贤。
尤其是萧景贤叫她吓得不轻,心累。
人言可畏,她相信清者自清有什么用,这种事,但凡沾上,浑身长满嘴她也说不清楚,大家根本就不在意事实真相,只想吃瓜。
翰林娘子出墙首辅公子,这般禁忌,若非当事人是自己,她也会乐呵呵坐上小板凳吃瓜,看热闹的,只怕事儿还不够大。
裴慎看到苏玥手腕上惹眼的翡翠镯子,不用问,也知道苏家的老祖宗对苏玥有多喜欢。
苏玥把今日之事同他说了一遍。
鉴于前几次经验,想了想,她把在锦绣楼遇见萧景贤之事也说了,自然是挑着能说的说。
说完,她观察裴慎反应。
裴慎沉默。
苏玥生气道:“我就知道说了三郎会往心里去,会不高兴,会给我脸色看。
三郎要摆脸色,摆给萧景贤看去,这又不是我的错,若总是这样,以后我干脆不说了,省得你不痛快,我也不痛快。”
说完她就霍地起身 ,小腰恨恨一扭 ,顺手刷地把帘子用力甩了个响儿,扔下裴慎气呼呼进屋去了。
进屋后,苏玥听着外头动静,果然没多会儿,裴慎的脚步声传过来。
忙紧的,她一个翻身滚到床里侧,拿后背对着裴慎……
他凭什么摆脸色给她看。
等了半天,没人搭理她。
裴慎倚在床头自顾自看起书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不要太稳当。
苏玥往裴慎那边拱了拱,给他台阶下。
裴慎不下。
苏玥又靠近了一些,
裴慎仍不看她。
苏玥一步到位,直接翻身压在裴慎身上,又把他书本夺过来,道:“裴慎,难道你就不该说点什么吗?”
裴慎抬眼瞅她,“你刚才叫我什么?”
苏玥眨了眨眼,从善如流:“相公。”
裴慎点点头:“既是叫我相公,你说说有谁家的娘子能像你这般欺负自家相公,相公还什么都没说,就把相公数落一顿,扔下相公自己还气呼呼回屋了。
你是要把从萧景贤那里受到的闲气全都撒到相公身上么?”
苏玥一怔。
裴慎瞧她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萧景贤之事绝没有她自己说得那样轻描淡写,她反应过激了。
除非她在萧景贤那里积了火气,回来又见自己脸色不好,两头受气,她可不就委屈了呗。
裴慎道:“相公生气不是生你的气,是生我自己的气,气自己还不够强,没法为你遮风挡雨,让玥儿平白遭人觊觎、担惊受怕。”
抬手按住她后脖颈,裴慎不深不浅地吻她眼皮,鼻尖,很慢很轻,温柔得不像话。
“相公教你说话留三分,没说要你对自己的相公也留三分,他怎么了,叫你气成这样。”
“也没怎么,就是当着人面故意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叫人误会。”
裴慎挑了挑眉:“他说什么话?”
苏玥把萧景贤那些话,还有自己的应对都同裴慎说了一遍。
裴慎冷笑。
所以萧景贤的目的达到了,玥儿唯恐他冷不丁又冒出什么惊人之语,不得不全力应对,从始至终,她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她的所有反应都是对他的奖赏,他求之不得。
裴慎心里明白萧景贤心思,但他绝不会把这些话去对苏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