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刘二人俱都是萧伯年心腹,谁还看不出来,刘御史这是冲着萧首辅来的。
刘御史身后站着谁,还用说么。
众人目光不由隐晦地瞟向萧伯年,又迅速收回,无一人敢应声。
上头两尊大神打架,谁敢瞎掺和,有多远躲多远。
明昌帝将百官这副噤若寒蝉的模样看到眼里,心底重重冷嗤一声:尽是一群趋利避害、见风使舵、明哲保身的官油子,只想着自己升官发财,那管你上面坐着之人到底是谁。
不由自主地,他想起陆闵同他说那话,此时想来,当真掷地有声、十分解气!
“学生读书明理,只知君父在上,首辅门下之席,非学生所能安坐。”
能在萧首辅一手遮天、气势正盛时说出这番话来,足见是个有血性的。
才学亦是首屈一指,本是会考第一,殿试之时他也不知怎地看人家不顺眼,给点了个二甲。
就是太过年轻气盛了些,得亏陆闵是自己人,否则这个裴慎脑袋怎么掉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这新刀就是利刃啊,操纵起来也随心,折损亦不心疼,是时候该提携几个新人了。
萧伯年入内阁后,仅仅用了十年不到便权倾朝野,自然靠得不是运气。
他同明昌帝也不是第一次互掰手腕,大风大浪他见得多了,一点小浪花还湿不了他衣裳。
面对满殿骚动,他亦只是微微垂了眼帘,一身紫袍,持笏而立,波澜不惊。
面上没有惊惶,没有怒色,更没有半分辩解之意。
论能装,他内外兼修,朝堂上能装,回家能装,他自个儿都不记得他自个儿本来的模样。
出列替那俩人辩解?
那不等于是主动承认被弹劾二人,同自己关系匪浅。
虽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但这层窗户纸就得跟那牢牢糊着,不能破。
面露不悦?
他若面露不悦,不就等于授意他下面那帮人赶紧站出
来说话,坐实他“结党”之名。
所以,最好的应对,便是不接招,不入皇帝的局,看你下一步怎么走。
明昌帝戏台子倒是搭起来了,苦于没人愿意和他打配合。
满朝文武皆萧党!
明昌帝心里这个气呀,趁了片刻,他不得不自己继续演下去。
他目光阴冷如刀,一寸寸刮过下面百官头顶官帽,在萧伯年官帽上停留的时间尤其长。
“此事,萧首辅以为呢?”
萧伯年缓步出列,持笏躬身,声音稳得一批:“陛下圣明,官商勾结乃国之大忌,臣以为,刘御史所言,若查属实,确该严惩。
臣以庸劣,居百官之首,今属官犯法,未能及时察觉,臣难辞其咎,伏请圣裁。”
上头明昌帝咬牙,下面众臣不得不服,老狐狸就是老狐狸,这话说的,滴水不漏,不动声色就把皮球踢了回去。
首先,人家态度端正吧,上来就表示站在皇帝这边,这叫占据道德高点。
其次,笑里藏刀,他萧伯年是带刺的玫瑰,可不光是看着好看,拿起来还扎手呢。
“若查属实”四个字,不轻不重地打了明昌帝一巴掌,事情还没查清楚呢,皇帝你发得那门子飙。
六部都是他萧伯年的人,便是锦衣卫也有安插,能不能查得清楚,看陛下你的本事。
一句话撅了皇帝,又显出护犊子来,他萧伯年不是不管下属死活之人,更不会把下属推出去当替罪羊。
最后,再把事情定性,自己干干净净择出来。
不说“臣用人不当”,更不说“臣教导无方”,只说“臣未能及时察觉”。
未能及时察觉,意思是这事是他们瞒着我干的,我不知情,与我无关。
注意哦,人家萧首辅说的是“未能及时”,意思是我不是失察,是没来得及查。
所以,陛下,我冤啊,这俩混蛋背着我干的坏事,臣也是受害者,同陛下您一样,都是被蒙蔽之人。
“臣以庸劣……伏请圣裁” 姿态简直低到了尘埃里,可你再看他那话意损不损啊?
他功绩桩桩件件,若这都是庸劣之才,那肯定是皇帝眼瞎,无识人之明。
伏请圣裁,则以退为进,把皇帝逼到了墙角。
罚他?
罚俸还是降级,对他来说都是毛毛雨,损伤不了分毫。
再者,人家可没认罪,只说失察,皇帝你拿一个“失察”大作文章,合适么?百官能不求情么,百官一求情,你是应还是不应呢?
明昌帝除了暂且收兵,还能怎么办。
沉默半晌,明昌帝道:“失察之事,朕且替你记下。如今重要的是六部之中,是否还有类似之事,萧首辅你需替朕明察,若有属实,朕绝不姑息!”
“臣谨遵圣命。”萧伯年躬身领旨。
明昌帝只觉一片心累,这次试探叫他看出,朝堂上的形式,远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
明昌帝心累,萧伯年面上轻松,心中却着实不敢放松一点。
当轿帘落下,将那些窥探的视线隔绝在外,他也不由得放松脊背,任由身体倚靠在轿壁上,缓缓闭上眼睛。
没人知道他如今看着面上风光,实则往前一步是深渊,后退一步更是深渊,夹在中间,他连喘口气儿都得算计着。
皇帝可进可退,更可悔棋,他没有下错子的权力,错一步,满盘皆输。
景礼,景贤、整个萧氏一族,包括王家,都得跟着他玩完。
所以,慎哥儿绝对不能暴露,倘若自己不成,他是萧家唯一能活下来的骨血。
首辅府距离皇宫不算太远,很快轿子落停。
“阁老,到了”。
随从上前掀起轿帘,轿帘掀开那一刻,萧伯年理了理衣襟,从容下轿,方才脸上的疲惫、不安,全都不见。
他动作表情无懈可击,一身正紫织金云纹蟒袍显出他矜贵气度。
身姿依旧颀长挺拔,面容却不再是少年郎的鲜衣怒马,是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清峻沉静。
你爷头的,老子在家也得装着。
萧伯年往家走着,在心里暗戳戳骂一句。
之前裴氏也好,现在王氏也好,都把他当个仙供着,在神坛上待得时间久了,他自己想下凡时,已经下不来了。
……
明昌帝与萧伯年在朝堂上微妙的互撕,不知道经何人之口,传到了翰林院。
消息一传二,二传三,几乎翰林院众人都知道了皇帝陛下似乎与首辅大人,并非他们想象中那样君臣相合。
不止不相合,貌似还有点不对头。
林砚得知此事,身上惊出一身冷汗来,他想起年初一的宫宴上,他左右逢源,讨好皇帝陛下,亦讨好首辅大人。
现下想想,他这哪里是左右逢源,他这简直是作大死,两边都敢得罪。
他就说,怎么感觉陈大人对他没有以前那般热情了呢。
所以,他到底是该站势头正猛首辅,还是站陛下。
而娘子何琇辛辛苦苦花费几个月时间绣出的巨幅绣品,到底该不该在首辅夫人的生辰宴上进献呢。
而裴慎,感觉升官的机会来了,打吧,打得越热闹,水越浑才好。
【作者有话说】
已补齐
第66章 摊牌吧
很快,三法司与锦衣卫的审理卷宗被呈送到了明昌帝御前。
户部郎中张术勾结盐商一事,查无实据,系盐商挟私诬陷,张术实属被冤枉。
工部员外郎刘茂暗通商贾,包揽工程、虚报账务,以权谋私,查有实据,人证物证俱全,已缉拿归案。
任谁都看得出,萧首辅出手了,把户部郎中张术摘得干干净净。
工部员外郎刘茂被推出来平息皇帝怒火,算是给一个交代。
张术乃萧伯年心腹,刘茂是不轻不重的棋子,一保一弃,毫不拖泥带水,干净果决。
卷宗最后还给了一份名单,俱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鱼小虾米,用来成全皇帝的颜面。
明昌帝默了半晌,批了一字:“准”。
户部郎中张术,被锦衣卫传讯了两日,出来时浑身都是软的,他自己做过什么,心里能没数么,如今能全须全尾地囫囵个儿出来,他自个儿都难以置信。
非是他无罪,是他背后站着那位不想让他有罪。
证据如此确凿,首辅大人都能替他择干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过如此。
张术恨不能当夜就备上一份厚礼,滚进萧伯年书房,匍匐膝行,痛哭告罪,是他做事不够干净,给大人惹祸了。
他欠首辅大人一条命。
萧府书房,陈季石坐在萧伯年下首,迟疑着开口:“皇帝那边……?”
萧伯年淡淡道:“皇帝要的是敲山震虎,不是要同本官撕破脸皮,他面子上过得去,自然不会再揪着此事不放。 ”
双方各退一步,这棋局才能继续下去,眼下谁也没胆量掀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