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望越大,失望便也大,那日后,本宫心慕之影,尽皆幻灭。”
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对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虚云毫无期待,甚至内心抵触,不止是孩子是那等情形之下才有的,更因为他喜欢了无牵挂,一个老太太已经够他受。
好吧,出家人不打诳语,他不能自欺。
虽不期待,也无感情,但生都生出来了,也长大了,他多少还是有那么一点好奇的。
好奇他同公主能生出一个什么样的孩子,不管是像他,还是像公主,貌似都不那么正常。
……
日头正中,香房厅内桌上摆了几道简单的素斋,都是些应季的时蔬,或清炒,或凉拌,另还有两道菌菇羹汤。
其中一道清拌槐花,是将新摘的槐花去蒂,沸水焯过后拌上细盐还有香油,入口说不上好吃,但别有一番时令清鲜。
苏玥感觉白白嫩嫩的槐花瓣很好看,小美人就该吃花瓣,多浪漫,不觉她就多吃了几筷子。
老祖宗温声劝道:“这花儿偏凉,凉拌更甚,玥儿仔细吃多了胃里不舒坦。”
其实苏玥感觉为了喜欢的东西,承担一点小小的代价,也无妨,不过她不强求人家非得跟她一样想法,老祖宗关心她,她收下这份心意便好。
苏玥朝老太太乖巧一笑:“老祖宗的话玥儿记住了,原来槐花属凉,不能多吃。”
说完她便真得不再朝那槐花伸筷子。
瞧她这般乖巧可爱听祖母话的小模样,老太太越发喜爱,澹哥儿小时候也是这样乖巧听话模样,从不让她操心。
老太太老怀甚慰,亲自执勺,替苏玥舀了小半碗温热的菌汤放在她跟前:“玥儿多喝两口这菌汤,都是新采的山菌熬煮,清润养胃,最是养身子。”
老太太这般动作,叫一旁伺候着的仆妇下人,看得越发心惊,自打老太爷过世,老太太都多少年没替人盛过羹汤了?
“老祖宗对玥儿真好。”苏玥从善如流从老太太手上接过小碗,没有受宠若惊,没有站起身来接,就只有一脸小得意地喝了一大口,
祖母疼孙女,天经地义,她受之坦然。
老太太心里高兴更甚,孙女对她的亲昵这般自然流露,显是心里早就已经把她当祖母了。
老人家俱都喜欢乖巧听话的孩子,老太太也不例外,尤其是她年纪大了,对身体的掌控感的变弱让她生出不安。
如此,对周遭的一切掌控感便越强,便是再喜欢苏玥,若是苏玥总让她消耗心神,也会生出无力感。
再者,老人家说一不二惯了,也容不得旁人挑
战她权威。
正是因为同小孙女相处轻松自然,又总令她心情愉悦,老太太才会几天不见心里就想。
血缘固然重要,光有血缘也是不够的。
用过午食,外头庭院里日光融融,微风不燥的,苏玥陪着老太太散步消了会儿食,回来后各自上榻睡午觉。
苏玥万事不往心里装,她沾枕头就睡着,把老太太羡慕不行。
晌午两张床榻间的帐帘并未拉上,老太太歪在榻上,瞅着她睡红扑扑小脸,不由调侃道:
“我可算是知道那些老东西,为何都喜欢年轻活泼的姑娘家,同和玥儿在一起这些时日,老婆子我仿佛自己也重新年轻了一回。
就跟春天地里的秧苗一样,一点春风便能摇曳生姿,一点雨水就能咕嘟咕嘟喝个饱,无须刻意,自有一股子清朗生机,叫人看着舒坦。”
旁边若素替她轻捶着腿,抿嘴笑道:“到底是血脉相连的嫡亲孙女,换个人都不能在老祖宗您面前如此坦然入睡,她知道您疼着她、护着她呢。”
一连在寺院里住了三日,这日用过早食,老太太忽然道:“玥儿,陪我去小佛堂一趟。”
老太太是一品国夫人,属实顶级贵妇人,上香礼佛自不与普通香客同殿、同院混杂,有专属清净的小佛堂招待。
苏玥陪着老太太从香客院穿过月洞门,前头便是一方安静的小佛堂。
里头正中设一张香案,上头供着慈眉善目的观音菩萨,案前摆着三足香炉,炉中青烟袅袅,另有一些鲜果供品。
地面铺着两个青色蒲团,看着厚厚实实,跪起来应该不硌人,日光从侧面漏进来,落在蒲团上,显出一室安宁。
老太太目光落在香案正后方的帘布上,小佛堂是她捐建的,帘子是她叫人挂上去的,这么多年,臭小子从未有一次从帘子后面走出来过。
甚至他在不在后面,她都不知道。
老太太默默跪下来,苏玥有样学样。
老太太双手合十,默念了些什么,忽地开口:“玥儿听说过虚云圣僧吧?”
苏玥点点头:“虚云圣僧三岁背诵《金刚经》、十二岁辩赢大相国寺高僧,二十开悟 ,三十二开宗,佛法精深……”
反正老太太喜欢听,苏玥不吝啬多夸几句。
老太太脸上隐隐露出骄傲,夸她儿子某种程度上就是在夸她,她生的。
老太太真想告诉孙女,你这般崇拜的人其实就是你爹,但显然她不能。
女儿不能与爹相认,但不代表爹不能与女儿相认。
老太太笑道:“虚云倒也没有传闻中那般夸张,他也从不替人看相卜卦,那些找他之人,大多都是心里存了解不开的死结,找他来点化。”
苏玥明白了,就是心理医生呗,还是水平特别高那种。
老太太又道:“玥儿若是心中有什么不解之事,亦可找他点拨几句。”
苏玥心说,那他可点拨不了我半点,自己的病纯属是吃饱了撑的生出来的病。
苏玥眨了眨眼,苦恼道:“老祖宗,我成日里有吃有喝有穿,相公待我极好,老祖宗又这般疼我,日子就像孙女的头发一样顺滑,便是真有一点不痛快,我睡一觉就好了。
孙女心里实在打不出结来给圣僧解。”
话音一转,她笑道:“不过孙女倒真想见见虚云圣僧,日后也好拿来与人显摆,要不然孙女现编一个心结出来?”
老太太:“……”
老太太哭笑不得,忙低声训斥:“菩萨面前不敢妄语。”
老太太:“他将随身携带佛串赐于你,还不够你显摆么?”
苏玥:“孙女显摆得圣僧点化,旁人只会羡我缘法深,若是显摆我持圣僧手泽,旁人便会妒我得圣僧之宠了。
孙女闷声发财就好,不与人分享。”
老太太控制不住手痒,她实在很想将那帘子一把扯开,看看儿子到底在不在,来之前,她已经令人隐晦通传过了。
她相信以儿子的聪明,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老太太叹口气,又道:“玥儿是个通透的,祖母不及玥儿,这些年一直执着于与圣僧见面,可圣僧却从不肯相见。”
“因为祖母是圣僧唯一放不下之人,圣僧不敢见,他怕见了,就再也舍不下您。
祖母心里明白这一点,所以亦从不曾真正相逼,只要圣僧知道您在他身边便好。
若不能侍奉左右,不见何尝不是一种慈悲。
若不然,祖母见过一次,便每日每时每刻都放不下了,日日掰着手指头算,算着离下一次见面还有多少天。
京城距离江南遥远,圣僧如何忍心如此折腾于您。”
默了一下,苏玥安慰道:“圣僧他或许只是想要用更智慧的方式来爱您。”
苏玥内心:你儿子难搞哦,您最得意的作品,苏家最优秀的后人,偏偏选择了出家当和尚。
她怎么就不相信,一个正常人不受点刺激,好端端的就想到要去出家?
当和尚,多么体面又痛快的叛逆方式。
和尚好啊,谁都不能说当和尚是错的,谁都不能说他辱没门楣,丢了苏家人的脸。
苏家更没有人会舍得责怪,只会心疼,可惜,遗憾。
出家人见了他,夸他有慧根。
俗世人见了他,夸他能放下常人放不下的东西。
便是当年皇帝见了他,也要赞一声品性高洁。
可真会做人。
会做人,更会做好一个和尚。
非必要绝不露面,够神秘。
露面亦不与凡人站到一处,人家祈福是站在寺院里高高的祈福塔上。
苏玥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虚云站在祈福塔的最高处,日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为他轮廓渡上一层金边。
风从他的脚下掠过,吹动了袈裟一角,他却慈眉敛目,纹丝不动。
他不动如山,下头的人群越发恭敬肃穆,抬头仰望心中神圣。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他没有看任何人,任何人都觉得圣僧在看自己……
打住,打住,她可真能想。
不过虚云圣僧确实让苏玥感觉有种刻意的搞神秘,打马吊时她听苏敏她们说,极少有人见过虚云圣僧的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