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榻上之人,呼吸之间并无什么不妥,只这面色……
病人时而眉头紧蹙,时而嘴唇绷紧,指尖亦是无意识蜷缩、手脚也跟着轻轻抽动,这般模样,竟有几分像是中了邪一般!
丁女医略斟酌了下,朝着裴慎开口:“不瞒大人,我等三人轮番诊脉,娘子脉象平稳、气息无恙,眼下却始终不醒,这般怪异之状,非药石所能解,恕我等无能为力。”
裴慎听懂了她的意思,怪异之状,非药石所能解,那不就是说中了邪么。
他现在还有得选么,最顶尖的杏林高手都在这儿了,玥儿状况他也看得分明,确实不像是奄奄一息病入膏肓的样子。
想到驱邪,裴慎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虚云圣僧。
却说虚云,前日萧伯年便来找他,说是苏玥患了喉缠风,眼下一直昏迷,恐有性命之忧,他直接把人赶走。
有病找郎中,找他干嘛,他只会念经不会开药。
人赶走了,他一颗心乱成一团。
想那昭云公主小小年纪就被亲哥送上不同男人的床,完了她哥还想着飞鸟尽良弓藏。
她睡他,跟喜欢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不过是她自己堕入污泥,便不甘见人清白,偏要拽他这至洁的高僧一同沉沦。
这般,她便得意了。
其身可悯,其行可恨,不配得他半分心软,他只当下凡渡了个劫。
女儿只是个意外,意外中的意外!
话虽如此,可昭云那女子什么都能豁得出去,她自己含辛茹苦将女儿养大,若知他不管女儿的死活,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余生再无半日安宁。
而母亲才刚刚认下孙女,看样子还喜欢得不得了,才相认便要尝离别之痛,母亲如何受得住这般打击。
裴慎将苏玥托给苏沧父子帮忙照看,正要出门去寻虚云,小喜急匆匆跑进来禀告:“老爷,门外来了个戴面具的和尚,说是借给您的佛串该收回了。”
小喜话音才刚落下,厅外便传来一道清朗的佛号声:“阿弥陀佛,恕贫僧不请自来。”
厅里一众人下意识抬眼看去,就见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步而来。
来人一袭月白僧袍,衣料素净却神仙下凡,宽大袍摆边缘以银线隐绣着莲花暗纹,只在光线偏转时才随步履隐隐流转,当真是步步生莲,圣洁出尘。
他面上覆着银色面具,遮去全貌,反更衬出他眉如远山含黛,眼似星落寒潭,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不似凡间人。
裴慎同苏沧几乎同时认出了来人是虚
云,裴慎不是因为眼前人相貌认出,是因来人说要取回佛串。
苏沧看着弟弟长大的,怎么可能认不出,他眼眶子忍不住一热,心里暗道:“弟弟果然什么都比自己强,便是做和尚,也无人能出其右。”
虚云双掌合十,不看众人,只看向裴慎,他缓缓道:“令正有难,眼下如何了?”
不得不说,虚云不请自来,来得这般意外又及时,把一众人全都忽悠住了。
尤其有了他前头赠送佛串的铺垫,简直神通广大。
裴慎心下紧张苏玥,不敢再像初次见虚云那般不恭,忙出来拱手相请:“还请圣僧入内叙话。
进到屋内,请虚云上座,命人看了茶水,裴慎这才将苏玥情况一一说与虚云听。
虚云垂眸静听,待裴慎话音落下一会儿,才开口:“施主所言,贫僧已明了,烦请引贫僧入内,只需远观,不扰其安。”
“还请圣僧随我来。” 裴慎起身引着虚云往内室走,待走到屋门口处脚步放轻缓。
虚云手持佛珠,半垂着眸跟在他后面,步履从容,待踏入内室,走到离榻三四步距离,便不再上前半步。
“请来的郎中皆说娘子并无大碍,只就是不肯醒来。”
听到裴慎开口,虚云双掌合十,低诵了声佛号,声音轻而涩,他慢慢抬眼看向对面。
只一眼,他便怔愣了。
不是十分喜欢,是十万分的恐慌!
恐慌地想要掉头就跑,为什么,为什么她长得不像昭云,偏偏要像他啊,昭云你又要害我!
见到这张与自己如此相像的脸,那根名为父女血缘的“弦”,完全不受他控制,嗡嗡作响。
虚云快速垂下眸子,手中佛珠捻得飞快。
裴慎见他如此,心中一紧,忙道:“圣僧,我娘子她……”
虚云不理会他,佛珠捻过好几圈,才慢慢停下来,随即再次看向苏玥,半晌后,他淡淡开口:“施主无需紧张,令正身子安好,并非邪祟上身,”
裴慎略略松了一口气:“既是如此,娘子她何故不能醒来?”
“佛门有云,识藏诸业种子,令正此番病情来势汹汹,心神耗损,引动藏识中的神识被梦境牵引,困在其中,故而不醒。”
虚云既然这样说,便是他有把握把人唤醒,裴慎心下定了些,对虚云这能救苏玥性命的活祖宗越发恭敬,拱手揖礼道:“求圣僧救我娘子,裴慎感激不尽。”
虚云不轻不重扫他一眼:“贫僧面前,莫打诳语,你当如何感激不尽?”
裴慎:“……”
出家人都这么不客气么?
裴慎诚恳道:“圣僧有何吩咐,裴慎万死不辞。”
虚云面无表情点点头:“贫僧替你记着这句话。
接下来,虚云也不废话,直言他要诵经回向,闲人勿扰,只准一到两名贴身侍女跟随入内。
其二、诵经期间,府中戒杀,素食三日。
裴慎痛快应允,并依照虚云的要求,将屋内布置一番。
也没什么好布置,虚云只要借一蒲团之地诵经,屋内保持清净、庄严即可。
虚云一进屋,苏沧就忙紧得把儿子叫到一旁,一脸神秘兮兮道:“赶紧的,叫人把老太太叫过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苏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瞳孔睁大,苏沧点点头:除了圣僧,还有哪个和尚这么有派头。”
屋内,柳霜守在苏玥榻前,只觉眼前圣僧庄严神圣,凛然不可侵犯,便是多看一眼都是对圣僧的不敬。
案上凝神香轻燃,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又缓缓飘散,虚云置身蒲团上,手持佛珠,阖上双眸凝神片刻,启唇诵经。
他声音清越低沉,不急不缓,字字清晰,声线不染丝毫杂乱,唯有佛家的悲悯与安宁声声入耳。
每念完一段,他便抬手敲一下身旁的钵体。钵声清越悠长自有一种摄人心神的力量。
慢慢地,柳霜感觉到一阵困乏涌上来,眼皮子开始打架,身子不自觉沿着床榻滑软下去。
虚云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案上燃着的安神香,刚刚好,半柱香的功夫。
又过了一会儿,虚云慢腾腾起身,走到苏玥榻边,掏出一块帕子搭在她手腕间。
隔着帕子,他三指呈弓形按在寸口处,指腹微微下压,中指定关位,食指与无名指自然落于寸、尺两处。
他先是指力轻触,探查表浅脉象,凝神片刻后,指力稍沉,感受脉象的虚弱深浅。
好生诡异,脉相上看确无问题,观神色也并无异样,并不像是中了毒。
方才在外头听裴慎所言,他心里升起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中毒。
谁能想到,堂堂圣僧竟还懂医理懂解毒,扣着的牌最大,底牌不该轻易向人泄露。
他已经打出一张底牌,这张保命牌不到迫不得已绝不能泄。
密则成,不密则失,当初昭云能假死骗过御医,便是他的手笔。
虚云百思不得其解,既然不是中毒,难不成还真叫他方才给说中了,女儿困于宿世孽债的梦境中醒不来?
他随口一说,没这么玄吧?
第81章
久卧则精气耗损,气血凝滞,何况是这般昏睡,时日一久落下病根怎么办,不能再让她这么睡下去。
长痛不如短痛。
虚云指尖凝劲,精准点向苏玥手腕处的内关穴,他力道收得极稳,只触及皮肉表层,分毫不会伤及经络。
睡梦中的苏玥只觉针扎般的刺痛骤然袭来,疼得她指尖蜷紧,眼底瞬时漫上水光。
虚云被她吓得指尖倏然收回,方才他分毫未施真力,不过略探她昏睡深浅,试其筋骨痛觉罢了。
反应这般灵敏,便是今日他不来,她亦能自己转醒。
心中有数,虚云回转身,不慌不忙坐到蒲团上,继续去念他的经。
随着一声格外清亮悠长的钵声,苏玥睫毛轻颤数回,慢慢掀开了眼帘,眸光中凝结的悲切和恨意犹如实质。
原来她不是穿书,她根本就是穿越又重生,只不过上一世她好像魂魄不全,懵懵懂懂的,更是没有觉醒关于现的代记忆。
也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剧情控制”,那不过是她上一世的一缕执念在作祟。
她恨何琇对她的利用,所以见着她就想怼;她怨恨裴慎,所以故意给他丢人要他出丑;她更恨萧景贤的玩弄,所以她要报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