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皮在昏暗的车厢光影里，泛着清冽又矜贵的质感。
他向来如此，张扬桀骜，随性肆意，周身自带居高临下的强势，从不刻意收敛锋芒。
举手投足间，都是久居高位、惯于掌控全局的绝对底气。
从宴会离场到此刻返程，一路无话。
沉默并未消解方才宴会上暗藏的暗流，反而在密闭的车厢里层层堆叠，压得气氛愈发凝滞。
良久，周岑之率先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没有转头，视线依旧落向前方车流平稳的道路，语调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直直撞进许满月的耳里。
“为什么不去住老子送你的房子？”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质问的戾气，也没有刻意的逼迫，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压迫感，让许满月紧绷的心神骤然一紧。
许满月的指尖下意识蜷缩，轻轻攥住了身侧柔软的裙摆，细微的小动作暴露了她心底的慌乱。
她垂着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投下一片细碎的浅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那套房子，她自然记得。
地段顶尖、户型通透、装修精致奢华，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居所。
周岑之送得坦荡随意，是六年前送她的生日礼物，于他而言不值一提，可于许满月而言，却是一份太过沉重、不敢承接的馈赠。
他们之间的关系本就微妙拉扯，不清不楚，隔着体面与隔阂。
她不敢心安理得收下这样厚重的赠予，更不敢住进那处处镌刻着他心意、独属于他的房子里。
一旦住进去，就好像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将自己完完整整依附于他，再也没有半分退路与底气。
许满月素来清醒独立，最怕的，就是这种身不由己的牵绊与束缚。
她沉默几秒，声音轻缓柔和，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静，像是在认真报备一件普通的小事，刻意淡化其中的纠葛：“我现在住的地方虽然旧了点，但住惯了，很方便。”
“方便？”
周岑之低声重复了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裹挟着几分似嘲非嘲的慵懒意味。
他终于偏过头，漆黑深邃的眼眸落定在她脸上。
车厢光线昏暗，他的瞳孔沉得像不见底的寒潭，盛着细碎的光影，看不清真实情绪，却带着极强的侵略性，直直锁住她躲闪的目光，让人无处遁形。
“许满月，”他放缓了语速，声音低沉磁性，字字清晰，“市中心安保严密、配套齐全的大平层不住，偏偏要守着一栋老旧小巷里、安保缺失的出租屋。”
“你告诉我，哪里方便？还是说在你眼里，所谓的方便，就是楼道灯常年损坏、门禁失灵、人员混杂，半夜随时能听到陌生人脚步声的不安全？”
他字字精准，句句戳中要害。
显然，他早已摸清她租住的那栋老楼所有的短板，甚至比她自己还要清楚其中的隐患。
许满月心口微微一涩，敏感的情绪被他直白的话语轻轻刺痛。
她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
那栋老出租屋确实不好，建成年代久远，设施老化严重，小区没有正规安保。
楼道杂乱昏暗，租客鱼龙混杂，人员流动性极大，安全隐患随处可见。
这几年来，她独居在此，日日小心谨慎，始终提着一颗心。
可那是她靠着自己的努力租下的方寸天地，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无需依附任何人的安稳。
再破旧、再不安全，也是她的底气。
而周岑之赠予的豪宅再好、再安稳，也是别人的馈赠，是她不敢触碰的温柔牢笼。
她抬眸，迎上他深邃迫人的目光，眼底带着一丝倔强的坚韧，语气依旧轻柔，却态度坚定：“房子再好，也不是我的。我住得不安心。”
周岑之眸色微沉。
幽暗的光影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褪去了几分平日的恣意，多了几分冷冽的压迫感。
他定定看着她，目光穿透她故作从容的外表，直直看透她内心深处所有的敏感与别扭。
“所以你宁愿委屈自己，守着一栋不安全的出租屋，也不肯接受老子的东西？”
他的语气算不上严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像是不解，更像是不认同她这份固执到笨拙的自尊。
许满月避开他灼热的视线，重新转头望向窗外，看着车流穿梭，灯火璀璨的城市夜景，轻声道：“我这个月底会和房东沟通退租的事情。”
这话倒是不假，她本来也没打算一直租下去。
更何况房东本人也不太好说话。
他原本漫不经心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冷白。
“许满月，你他妈到底要我拿你怎么办，算老子求你去住，别让我担心。”
闻言许满月一怔，叹了一口气，叫着他的名字：“周岑之，你没必要这样的。”
她知道他是好心。
车厢里的气氛依旧凝滞，夜风透不出半分松弛，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浅浅的呼吸声，无声的拉扯在密闭空间里蔓延、纠缠。
就在这时，许满月放在腿侧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
轻柔的铃声打破了车厢的死寂，屏幕骤然亮起，跳出“夏丝雨”三个熟悉的备注。
是她最好的朋友。
许满月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指尖划过屏幕，按下接听键，声音放得更柔和：“喂，丝雨。”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夏丝雨急切又担忧的声音，语速极快，满是慌张：“小月！我刚听朋友说了今晚晚宴上的事，到底怎么回事？有人故意刁难你是不是？你没事吧？有没有受委屈？”
夏丝雨素来最心疼她，知道她性子软、爱逞强，遇事总习惯自己扛，从不轻易倾诉委屈。
得知晚宴上有人刻意针对许满月，她第一时间打来电话，满心担忧。
没等许满月开口安抚，夏丝雨又紧接着追问，语气里满是不安：“你现在在哪？一个人吗？那边安不安全？你可别一个人走夜路，也别待在偏僻的地方，我实在不放心。”
字字句句，都是真切的关心。
许满月心头一暖，连日来积攒的压抑与委屈，在丝雨温柔的关切里悄然松动，眼底泛起一丝微热的酸涩。
她轻轻吸了口气，刚想开口说自己没事，已经在返程的路上，很安全。
可下一瞬，身侧的男人已然开口。
周岑之微微倾身，距离麦克风极近，低沉磁性的男声透过听筒，清晰无比地传到电话那头，语气带着天生的矜贵张扬，笃定又安稳：“她和老子在一起。”
七个字，简短利落，气场十足。
没有多余的解释，却瞬间抚平了电话那头所有的焦灼与不安。
他的声音太过有辨识度，低沉清冽，带着独有的张扬恣意，夏丝雨瞬间就听出了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夏丝雨松了一大口气的声音，语气瞬间放松下来，带着几分了然：“那就好那就好，有岑之哥在我就彻底放心了。”
“小月，你好好回去休息，别胡思乱想，今晚的事别往心里去，不值得。”
“嗯，我知道。”许满月轻声应着，耳尖却悄悄泛红。
她侧头瞪了身侧的男人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与嗔怪。
他总是这样，强势霸道习惯性介入她的所有生活，总能用最直接的方式，替她隔绝所有风雨与麻烦。
霸道，却又让人无法彻底苛责。
挂掉电话后，车厢再度回归安静。
许满月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手机屏幕，心绪纷乱复杂。方才短暂的温情褪去，心底的纠结与烦扰再度翻涌上来。
她想起租住的那栋老楼，想起刻薄难缠的房东，心头悄然覆上一层烦闷。
退租这件事，远没有她口中说的那般轻松。
这大半年租房以来，房东向来斤斤计较、蛮横霸道，分毫亏都不肯吃，平日里水电费、物业费处处刁难，态度极其恶劣。
如今她提前退租，想要拿回押金和剩余的房租，想来必定困难重重。
只是这些琐碎的糟心事，她从未打算告诉周岑之。
他们本就牵扯过多，她不想再因为这点小事，再欠他人情，再让他有介入自己生活的理由。
车子平稳驶入主干道，夜色愈发浓郁。
周岑之目视前方，余光却始终落在她郁郁的侧脸上，将她所有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
他看得出来，她心事重重，眉宇间萦绕着散不去的烦闷。
“怎么了？”他淡淡开口，语气随意，“退租的事，不顺利？”
许满月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观察得这般细致，连她转瞬的郁结都能精准捕捉。
她迟疑片刻，终究是不想隐瞒，也不想在他面前刻意装轻松，轻轻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力：“还没正式谈，但我大概率要不回押金和剩下的房租了。房东人不太好说话，极其难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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