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想了想,又猫着腰在地上找了找,找到了一颗大小合适的小石子,塞进自己的袜套里面,刚好硌在脚跟处,穿上鞋子再走几步,每走一下,脚跟被石子硌着,踩下去的力道便本能地一缓,看起来依旧是一跛一跛的,无比自然。
祝余对这个效果十分满意,一抬头看到陆卿抱着怀看着自己,脸上贴着易容的假皮,倒是看不出什么细微的表情,但是那眼睛里分明是含着笑的。
这时候,门外又进来一个亲兵,祝余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倒是认出是前一天晚上在司徒敬的大帐中见过的那几个人其中的一个。
那亲兵手里头拿了一身干净的外袍,看到祝余一瘸一拐地在地上走,顿时表情也变得有些不大自在,赶忙上前,把袍子递给她。
“这位……兄弟,”他纠结了一下,心里知道面前的这两个人肯定不是和他们一样的身份,否则私下里在自家将军面前也不会是那样的做派,所以本能地想要称呼一声大人,不过话到嘴边又意识到那样反倒漏了破绽,便硬生生改了口,“我家将军叫我拿一身新袍子给你换上,说是昨日那件破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祝余打量了一番,见她似乎除了腿瘸,身上倒不像是有什么刀伤的样子,也略略松了一口气,随即也才意识到,祝余身上穿了一件完好无损的袍子,除了有些长之外,哪里有什么被刀划破的地方。
再扭头看到一身中衣站在一旁的那个年纪大一些的刀疤脸,意识到是对方把没坏的外袍让给了这个受了伤的,赶忙把给了祝余的袍子又拿给陆卿。
“昨天……实在是对不住!”他对两人拱了拱手,“何九平日里最是勤恳老实,从来不曾伤及无辜过,昨夜他也是事出有因,不是存心的……
但归根结底,着了别人的道也还是他自己太大意的结果。
等他好利索了,我们弟兄一定押着他给二位赔罪,到时候要打要罚,都听凭二位发落。”
陆卿把袍子拿过来,对他摆了摆手:“你也说了事出有因,此事不必再提,你且去忙吧,不必理会我们。”
那亲兵看他们这是不打算计较,心里也很高兴,再看祝余一瘸一拐的样子,就更觉内疚,冲两人结结实实一抱拳,转身出去了。
“把这件换上吧,长短更合适,也利索一些。”陆卿抖了抖手里的那件外袍,示意祝余把身上穿着的他那件替换下来。
司徒敬别看是个武将,在这件事上倒是心很细,特意叫亲兵送了一件祝余的身量比较适穿的过来。
祝余见没人再来,赶忙脱下身上的大袍子递给陆卿,又把那件短小一些的穿上,仔细系好衣带。
“这软甲……很有来头吧?”她换好外袍,往身上拍了拍,一瘸一瘸走到陆卿跟前,小声问他。
前一天她虽然一直在装作一副被吓掉了魂儿的模样,但对周遭人的反应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她被那何九一刀划在身前,袍子破了,只露出了那么一点点软甲,但司徒敬的目光一下子便落在了袍子破口的地方。
祝余很清楚,自己胸口束得很紧,再加上有金丝软甲罩在中衣外头,是绝对看不出女儿身的痕迹的。
那么一下子就能抓住司徒敬目光的,也只能是那一身软甲。
而陆卿的反应就更加证实了她的猜测。
如果不是这软甲有什么特别的来头,他也不会立刻脱下外袍裹在自己身上,把露出来的那一点点软甲给遮住。
“甭管什么来头,也是甲护人。难道我告诉你这东西十分宝贵,你还打算用自己去护着它不成?”陆卿并没有正面回答祝余的询问,或许是因为眼下时机不对,又或者是他存心不想说。
但他的回答也并没有否认祝余的猜测,也算是变相认下了。
祝余对他点点头,没有不识趣地继续追问:“放心吧,我很惜命的。”
吃早饭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兄弟差一点误伤别人,怕祝余和陆卿日后追究,那几个亲兵都表现得十分殷切,特意把肉食给祝余单独留出来了一大份,说是前一日她受惊了,吃点好的补一补,压压惊。
祝余也没和他们客气,该道谢道谢,该吃吃。
虽然她并不会去怪罪那个被人下了毒的倒霉亲兵,也觉得其他人没必要因此去讨好自己,试图弥补什么,但这种情形下,自己越是拒绝,只怕越会让那些亲兵心里不踏实。
反倒是大大方方接受他们的示好,他们才会觉得心下安稳。
再者说了,这事儿祝余想得明白着呢,自己就算是险些无辜被杀,那归根结底也是替司徒敬受过。
把这笔账记在谁的头上划算,她心里可是明明白白的。
吃过了早饭,陆卿便依着早上说的那样,径直把一瘸一拐的祝余送到了司徒敬的大帐中,毫不客气地开口便做了安排:“将军,我这长史昨夜扭伤了脚,走起路来还不大利索,今日便让他在你的大帐里值守吧。”
司徒敬也是眼睁睁看着祝余一瘸一拐走进来的,那脚不敢用力踩下去的样子不似作伪,他立刻爽快地答应下来,不但让祝余留在了大帐中,甚至还给她找了个矮凳,让她坐着就好,不必站在一旁。
祝余一副恭敬不如从命的样子,接受了这样的安排,老老实实坐在大帐中。
司徒敬很忙,并不时时呆在帐中,他不在的时候祝余也自在些,反倒是他回来的时候,祝余就坐得不那么安稳了。
她总觉得,司徒敬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看过来,眼神里还带着点探究和揣测。
第一百四十六章 捞个虚名
祝余起初注意到了司徒敬的目光,也只是假装没有察觉,可是几次之后,她改了主意。
在余光又瞥见司徒敬看向自己的时候,她直接转脸看过去,与司徒敬目光相对。
司徒敬一愣,想要回避,又觉得这样做显得太不磊落,便有些不大自在地对祝余微微点了点头。
“将军,”祝余开口主动对司徒敬说,“我知道昨夜那何九本来应该是在大帐外值守的。
有人特意引他上当,给他下毒,就是看准了他夜里要在大帐外当值,所以想要对将军不利。
谁也没想到将军吉人天相,何九临时与人交换了值夜的任务,挨那一刀险些丢命的人就变成了我。
但我也算福大命大,除了一点扭伤之外,倒也没有伤及性命。
既然如此,将军也不必太过介怀,像我这样的小吏,能替将军这样的人挡下一劫,本来也是我的福气了。”
她这话说得十分诚恳,就好像认定了司徒敬方才时不时朝自己投来一瞥,是因为对她这个代为受过的人感到愧疚似的。
司徒敬愣了一下,他原本倒是很坦然,只不过是忙碌之余想起前一天晚上的情形,心里面隐隐有点犯嘀咕,所以便忍不住朝祝余多看了几眼。
这会儿听她这么一说,反而有些尴尬了,觉得祝余说得对,无论如何,对方是替自己挡了这一劫,结果人家腿还瘸着呢,自己就在这里兀自猜疑,实在是有些不大磊落。
这么一想,他便感到有些局促,冲祝余抱拳拱手,闷头忙起手头的事,不一会儿就又有人来请,他急急忙忙又出了大帐。
之后再回来也没有再用那种探究的目光朝祝余打量过。
到了傍晚的时候,消失了一天的陆卿才再次出现,见祝余在大帐里好好的,似乎也没有什么局促紧张的,反倒是司徒敬显得有点不那么自在,眼中多了几分疑惑,看向祝余。
祝余只是回他淡淡一笑。
毕竟她也不能当着人家本尊的面,给陆卿讲述她是如何利用愧疚心,把这位坦荡荡的君子送上了道义的高台的。
随陆卿一起回来的还有消失更久的符文。
符文进来的时候,祝余刚好因为坐了太久,趁他们回来这个机会起身活动一下,看到她一瘸一拐迎上前的样子,着实把符文吓了一跳。
“长史……您……您这是……?”大帐里没有旁人在,他连忙开口问。
“没事没事,不小心扭伤了脚而已。”祝余没有再提“代人受过”的那部分,摆摆手,轻描淡写地回应道。
人情这种东西,找到合适的时机,恰到好处的卖一次就赚回本了,若是反反复复拿出来说,效果便适得其反。
果不其然,她这么云淡风轻地一笔带过,一旁的司徒敬表情里反而多了几分歉意。
符文是个懂得看眼色的,一听就知道是个中缘由不适合在这会儿说,便没有再追问,冲陆卿和司徒敬抱拳道:“大人,将军,这是神医让我交给你们的。”
一边说,他一边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看起来还挺有份量的大纸包,和一个扁扁的小纸包。
“送到神医那边去的那些人怎么样了?”司徒敬腾一下站起来,连忙问。
符文没有说话,默默看着司徒敬,司徒敬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点了点头,又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