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几时过去?”她开口问陆卿,看他这会儿坐在那里稳稳当当,不像是准备尽快回去的样子。
“不急。”陆卿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这茶是方才饭前才送过来的,这会儿倒出来还温温的,喝起来正合适,“先到场的是主,后到场的是客。
你虽然是祝家的女儿,也毕竟嫁了人,现在我们总不好喧宾夺主,是不是?”
祝余点点头,瞥了一眼门外,很显然符箓刚才跟了过来,这会儿就守在门外。
于是她便放心下来,对陆卿说:“原本我是这家中的庶女,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自己的院子里,对于庞氏与我父亲的相处方式,还有家中下人的种种,都有一种当局者迷的模糊。
今日作为旁观者这么一看,王府中死心塌地只效忠我父亲一个的恐怕只有管事和那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仆。
其他下人虽然说不算是庞氏的人,但却已经看出我父亲外强中干,并不是府中真正做主拿主意的人,所以都做了墙头草,哪头风大便往另一头倒。
这一点很显然管事心里很清楚,所以父亲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咱们回来了的时候,他安排过来的老仆都是稳妥的。
现在的问题是,庞氏基本上已经把控了朔王府,那么她对于自己娘家背地里做的事,究竟是否知情,若是知情,又是知情到一个什么程度呢?”
“你父亲可有在他与庞氏所出的这些儿子当中定下世子的人选?”陆卿问。
祝余当即便摇了摇头,对这件事她是很确定的:“父亲上位决定立谁为世子,一直都没上书朝廷敲定此事。
他与庞氏所生的儿子当中,现在年纪比较合适,已经二十多岁正当年的有两个,一个是我大哥祝杰,另外一个是二哥祝峰,他们两个只差了不到两岁,但是性子差得比较多。
原本庞氏倒是想要遵从老规矩,让父亲立嫡长子为世子,将来继承他的朔王之位,但是父亲觉得这样不妥,早早就确定了世子,那么所有的儿子就都没有了进取心,这样不利于培养出来一位合格的新任藩王。
所以他想要再多观望上几年,多给他的儿子们一些历练的机会,这样才能看出每个人的才能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
因为家里面的儿子都是庞氏所出,不管将来传位给谁,对她都没有影响,所以庞氏在这件事情上并没有什么反对的意见,确立世子的这件事这些年就这样拖着过来的。
不过虽然说是每个儿子都有机会,但是除了大哥和二哥之外,其他人年纪尚小,三弟今年才刚刚十五岁,更不要说余下的。
所以归根结底,应该还是会从大哥和二哥中间挑一个更合适的人选吧。”
陆卿摸索着光洁的下巴,若有所思,沉吟道:“嗯……看来要找个机会与你的那两位兄长打打交道了。”
正说着,外面似乎有人过来,符箓向前拦了一步,瓮声瓮气道:“有什么事?”
“王爷说,家里人都到齐了,就差您二位了,叫我来请二小姐和姑爷过去呢。”一个仆人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陆卿满意地点了点头,施施然起身:“夫人,那我们走吧。”
第二百一十六章 知音
栗园的客堂或许从来都没有这么热闹过,里面的灯全都点了起来,把屋子里照得似乎找不到一处暗角。
客堂当中的主座上坐着祝成和庞玉珍,两侧依次坐着祝家长子祝杰,次子祝峰,以及其他几个年纪更小的男孩儿。
其他的庶女们倒是并没有被叫过来,似乎祝成认为这种场合,她们来与不来都并没有什么关系,就没有必要挤过来添乱了。
客堂上只有两个主宾位空着,很显然是留给陆卿和祝余的,府中的几个姨娘都只能站在那几个嫡子的后头,有些手足无措,在这种场合里显得格外尴尬。
比她们更手足无措的还有站在庞玉珍身后的苗氏。
本来站在这个位子,是庞玉珍在听了神医掐算之后给她的格外恩宠。
可是过来这边之后,庞玉珍看到被祝成责骂过,跪在地上抽抽噎噎的祝凝,大吃一惊,一问才知道,原来之前和那位神医一起住在栗园的人竟然是祝余和她的夫婿,逍遥王陆卿!
此刻苗氏可以说是又心潮澎湃,又惴惴不安。
一方面是马上就能见到自己本以为这辈子都不能再见一面的女儿,她的眼眶就一阵一阵泛起湿热,喉头发粘,不得不偷偷咬着嘴唇,不让自己一不小心呜咽出来。
另一方面,她也立刻就明白过来,先前那位神医为什么给她开了那么多名贵补药,又为什么掐算说她是庞玉珍的福星,庞玉珍越对她好就越旺。
问题是,她都明白了,庞玉珍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她站在庞玉珍身后,看不清朔王妃的表情,心里头也是七上八下,不知道待会儿女儿过来了会是个什么阵仗。
这么多人在客堂里等了一会儿,就是不见祝余和陆卿出现,庞玉珍有些坐不住了,在一旁横了祝成一眼。
祝成因为先前对她隐瞒了祝余回来的事,这会儿多少有点心虚,被她拿眼一横,倒也识趣,开口问方才过去请人的仆人:“二小姐和姑爷呢?怎么还没来?”
“回王爷,姑爷他说带了些礼物,方才叫他的两个护卫去取东西了,应该马上就到……”那仆人连忙回答,说着听见外头有动静,扭身往外看看,连忙改口,“到了到了,姑爷和二小姐到了!”
他一边说一边慌忙闪到一旁,让开门口,符文符箓一人一边,抬着一只箱笼走了进来,后面跟着陆卿和祝余。
祝余身着一袭曳地长裙,整条裙子都是用十色锦裁剪,每一道压褶都让那锦缎在光线下泛着不同的色泽,每走一步,裙角翻动,就更加显得流光溢彩。
陆卿则是一身窄袖样式的紫色大团花绫罗长袍,一条黑色束带系在腰间,用玉带钩固定着,虽然并不似祝余那一身那般张扬,却被他那由内而外的傲然之气衬托得格外贵气逼人。
祝余的裙子长,走起路来拖在地上不大方便,陆卿就走在她旁边,伸手让她扶着,两人款款走入客堂的时候,原本等在里面隐隐有些不耐烦的众人一时之间都看呆了。
苗氏傻傻地看着走进来的祝余,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自己女儿穿这么漂亮的衣服,打扮得如此动人过。
之前因为祝余生得漂亮,总惹得祝凝这个嫡姐不痛快,不许她梳妆打扮,她便只敢晚上偷偷到女儿房中,对着镜子教她如何梳漂亮的发髻,再重新散开来。
到了第二天一早,祝余依旧得梳着最普通的发髻,头上连个簪都不能随便插。
虽然说女儿一直也不是特别在意,但是做娘的看在眼里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过去是自己窝囊懦弱,没有本事给女儿撑腰,如今看到祝余可以光明正大地在朔王府中打扮得艳丽动人,苗氏鼻子根就酸得更厉害了,同时却又有一种想要笑出声的冲动。
符文符箓把箱笼摆在客堂当中,便规规矩矩绕到陆卿和祝余身后站定下来,两个人那一身威武劲儿,把朔王府全部的护卫家丁都绑在一起只怕也凑不出来。
“岳父大人,”陆卿冲祝成拱手行礼,态度比先前都要显得恭敬了些,也不知道是真的因为方才同祝余说的那个缘由,还是旁的什么小算盘,“小婿与夫人本不想惊扰其他人,来的时候略备了一点薄礼,本想离开的时候再送与岳父大人的,既然今日惹出这么大阵仗,那便择日不如撞日了。”
他那一句“这么大阵仗”,又惹得祝成忍不住朝祝凝瞪了一眼,这会儿他倒是顾不得去跟祝凝生气,赶忙同陆卿客气道:“贤婿能到我府上来,已经是我们朔王府蓬荜生辉了。”
陆卿从箱笼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走上前递给祝成:“这是我叫人从五洲四海之内寻来的锻造技艺方面的书籍,许多都是古之大成者留下的手札,大多为孤本,外界鲜少有人能够拿得到。
此物于他人手中,犹如明珠蒙尘,唯有在岳父这里,才能够真正物有所值。”
祝成本来这一整日都被搞得心烦意乱,晚上还被祝凝雪上加霜了一回,对于什么礼物不礼物的,其实并没有太高的兴致,结果一听竟然是这种书册手札,顿时眼睛又亮了起来,赶忙接过来,打开木匣子小心翼翼翻看了一下里面的那几本世间难寻的古书,激动得脸色都发红了。
“好好好!此物甚好!甚好啊!贤婿真乃老夫知音啊!”尽管已经极力绷着,但那种兴奋和喜悦还是从他的声音和语气中被泄露出来。
陆卿又弯腰从箱笼中拿出了一个不小的绸缎包袱,径直朝庞玉珍走去。
庞玉珍先前眼睛已经偷偷朝箱笼瞥了好几次,现在看到陆卿拿了一大包东西朝自己走过来,脸上端得淡然,身子也坐得极其端庄,微微垂目,等着陆卿与自己开口。
陆卿走到庞玉珍跟前,将那绸缎包袱恭恭敬敬自庞玉珍身侧递了过去,对站在身后的苗氏道:“小婿拜见岳母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