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峰这会儿虽然满心吃惊,但眼看着符文将两截刚挖出来的人骨小心翼翼地递到祝余手里,好像完全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妥似的,他也只能把自己的惊讶咽到肚子里,在一旁看着那些人继续把更多的骨骸从土里面挖出来。
祝余注意到了一旁的祝峰,也能够察觉到他投向自己的眼神是什么样的,只是这会儿她完全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些,面前的那些白骨已经足够消耗掉她全部的注意力了。
新挖出来的那几根人骨和先前被发现的一样,从骨关节的磨损程度,还有新挖出来一个头骨中牙齿的磨损状况来看,似乎都是介于二三十岁的青壮年。
而从目前已经发现的几个骨盆形状、宽度来看,它们又都无一例外来自于男性。
单从这些证据来看,这一切都似乎与他们来朔国的那一路上所听到的关于神神秘秘失踪了的壮丁有关。
那些失踪的壮丁们最大也不过三十几岁,年轻一些的十七八岁而已,并且都是男子,没有一个女人。
那么多人就这样找不到踪影,按照惯常的逻辑去推测,十有八九也是已经死了。
可是,一方面是这些白骨所表现出来的种种迹象,让人不可避免地把这些骨骸与失踪的壮丁联系在一起,另一方面,也同样是这些白骨,让它们又让这一切变得有些不合理。
根据他们之前一路上了解到的情况,那些有大量壮丁神秘失踪的地方,最早不见踪影的壮丁也不过是消失了一年左右的时间,时间短的也就半年左右。
而朔地普遍干旱,日出岭这一带就格外严重,并且这边的土中还夹杂着许多碎石,天长日久,就会形成一种更加紧密的结构,让土壤变得更加密实,也更硬。
方才祝余试图用手从土里往外扒白骨,没几下手指就被干硬的土石划得生疼,也印证了这一特征。
在这样的环境下,一具尸体被埋在土里面,反而会减缓了腐烂速度,想要从一具完整的尸首一点点腐烂,最终变成一具彻彻底底的白骨,起码要经过三四年的时间,搞不好还要更久。
这绝不是一年左右就可以形成的结果,就算是那些失踪的壮丁和铁匠在失踪之后第一时间就死了,被人直接埋进土里,到今时今日也只有可能是一具半腐烂的尸首,甚至是干尸。
还有一个情况也同样令人疑惑。
这两个坑里一不小心挖出了人骨,还不止是一两个人而已,但是现在第二个坑还没有挖干净,已经发现了十几个人的骨骸,偏偏却连半片布头都没有发现。
不止没有衣服,还有另外一种就算暴露在空气当中也极其难以腐烂的东西——头发,也是没有一并被挖出来,哪怕一绺都没有。
这就着实是有些奇怪了。
祝余的眉头越皱越紧。
如果这些正值壮年的死者并不是之前失踪的铁匠和壮丁们,那这里为什么会有如此大量的、年纪相仿的,并且还未着片缕,就连头发都好像不存在一样的人被集体埋葬在荒郊野外?
别说是朔国,放眼这五洲四海之内,人殉这种事也已经被废除了几百年都不止了。
又如果,那些白骨就是别处失踪的壮丁们呢?
他们又是被什么手段处理过,才会变成了这副模样?
第二百二十八章 都是“熟人”
祝余努力回忆着,试图回忆起自己有记忆以来,是否听说过朔国地界内曾经发生过什么特别严重的人命案,又或者其他数量惊人的失踪事件。
在搜肠刮肚的一番回忆后,祝余很确定,在朔国历史上,即便是她父亲继位之前,也从来不曾有过如此骇人的事情。
相比之下,她还是更倾向于相信这一切都与之前的人口失踪事件有关。
在祝峰的示意下,其他府兵也纷纷跳进坑里,帮忙一起往外挖死人骨头,祝余便将那些被拿到坑外的人骨按照不同的部位,仔细辨别之后,分成不同的好几堆。
在这里帮忙挖渠的工匠和百姓都远远围在周围,目瞪口呆着看着祝余忙活。
祝余从地上捡起了两截断骨,这是最初发现有一处埋骨处的时候被不小心铲断的,她把断骨拿在手中,仔仔细细观察着那骨头的断面。
那根骨头的断面轮廓有些毛糙,边界也模模糊糊的,这一点让祝余多少是吃了一惊。
她自认在这方面跟普通人比也算见多识广,但是在仔细分辨了手中那一截儿人骨的断面之后,还是后背悄悄爬上了一层凉汗,让她汗毛都竖了起来。
“二爷,怎么了?这骨头有什么问题吗?”符文见下面挖骨头的人手已经充足了,便立刻从坑里爬出来,回到祝余身边。
这会儿陆卿不在,主母自然是要他来好好守着,万万不能忽然出了什么岔子,尤其是眼下这种乱糟糟的时候。
“这骨头……”祝余缓缓叹了一口气,“是熟的。”
“熟的?!”符文心头一凛,吃惊地看向祝余手上的骨头,“熟的……人骨头?!”
“是啊,”祝余表情也很凝重,“不管是人的,还是别的动物的骨头,都是一样的。
生的骨头相对来说比较脆,而熟的骨头则更有韧性。
生骨头断面比较整齐,边界清晰,绝不会是这个样子。
原本我还在纳闷儿,为什么会每一具尸首都白骨化得那么彻底,没有半点不同。
现在倒是好解释了,因为骨头都熟了……更别提肉那些……”
祝余有些说不下去。
过去她也曾经接手过格外凶残的案子,完全看不出人形的那种也不是没见过。
可是好端端的人,还不是一个两个,不管是用什么邪门儿的方法,能够让骨头都熟了……这手段着实是让人感觉到毛骨悚然。
祝峰在一旁瞧了半天,他对那些死人骨头多少还是有些心中打怵,虽然嘴上不好意思承认,行动倒是蛮诚实,站在一旁没敢凑得太近。
所以祝余和符文之间的对话,他也没有听得太清楚,只能看出祝余虽说表情不大好看,神色颇有些凝重,但总体来说是淡定的,满脸不见惧色。
而逍遥王的护卫对此非但不感到惊讶,反而一脸信服地在向她毕恭毕敬地请教、询问着什么。
这个庶妹在出嫁之前,唯一让祝峰印象深刻的事情就是有一次他们都随父亲出外打猎,家中别的女孩儿都在采花编花环,或者放纸鸢,只有这个二妹央着想要学骑马。
当时父亲只觉得这是一句戏言,便随口答应了,指了指旁边一匹高头大马,让祝峰教她。
那马生得膘肥体壮,块头也大,腿也长,祝峰都不相信二妹敢骑上去,更别说是学会如何驾驭。
没想到,她还真努力地爬了上去,然后依照着祝峰教的方法去小心翼翼地尝试,几次之后,居然就可以骑在马背上慢步了。
等到他们狩猎结束返回的时候,这个二妹已经能控制着缰绳,让马小跑起来。
现在看来,这个妹妹的身上还有许多他们不知道的能耐。
他收回眼神,不想让祝余和符文发觉到他方才眼神当中的探究。
今时不同往日,过去的庶妹现在已经是锦国从一品的王妃,从来的一路上观察,那逍遥王对祝余也的确是处处关照,祝峰也不想自己的举动有失礼的嫌疑。
他转向后面远远看热闹的那一群人,开口问:“你们都住在这一带吧?这附近方圆百十里地范围内,此前可有过什么人失踪不见,或者被强人掳走的?”
祝峰一直没有挑明身份,但朔王府的府兵又都听他调遣,旁人都当他是朔王手底下当差的什么管事之类,所以对他的态度倒也还挺恭敬。
“回这位官爷,”一个老汉看周围年纪轻一点的都已经吓得不敢随便开口,便在人群里头摆摆手,对祝峰说,“除了之前这一带的铁匠都不知道跑去外头什么地方发财,也不回来之外,没听说过有别的什么人丢了找不见的。”
其他人七嘴八舌地跟着附和。
这时候,一旁有一个刚刚过来送饭的大婶从人群中间探出头来,喊了一句:“谁说没有!我侄子就找不见了!”
“哦?你侄子是做什么的?今年多大年纪?不见了多久?”祝峰赶忙问。
那大婶刚要开口,旁边几个人却哄笑起来。
“官爷,您甭搭理她!”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摆摆手,“李婶儿家的侄子是去年跑去了外地,找铁匠师傅拜师学艺去了,寻思学成了回来开铁匠铺,我们这边十里八乡都缺铁匠,那生意做不过来的做。
这才走了一年的功夫,学徒没学成,所以就没回来,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儿么!
她倒好,就生怕别人在她侄儿学成回来之前,先开起了铁匠铺,把钱都给赚走了,就天天急吼吼地在那儿盼着人回来!”
这汉子那么一说,一旁的几个人又开始噗嗤噗嗤偷笑起来,看样子这位李婶儿平素的确是个有些贪财的人,让旁人对那汉子的话都深表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