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陆卿又回来问王山:“我家少爷问,你那酿酒的本事可还在?”
王山连忙点点头:“祖祖辈辈做这个的,到死都不可能忘了。”
陆卿便从袖中摸出一个大银锭,看着足有三四十两,连同原本王山交还回来的铜钱一起塞到他手中。
“恩公,您这是做什么?”王山大惊,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银锭呢。
“我家少爷让我跟你说,过些日子,等这一次卢家的风波过去,你再把酿酒的营生做起来吧。”他对王山说,“这银子便算是我家少爷入了伙,不论是酒坊还是酒楼都随你,所赚钱财,我东家抽取一成,每旬最后一日,拿去京城里的云隐阁,就说交给祝二爷便是了。”
由于陆卿刻意伪装过自己,从方才到这会儿也是祝余开口的时候比较多,王山一直把他当做祝余的随从来看待,方才也只是觉得祝余他们“主仆”厚道心善,从衣着打扮并不像什么大户人家。
这会儿见陆卿忽然掏出了这么大的一锭银子,着实让王山大吃一惊,连忙推辞,最终还是推辞不过,把银锭接了过来,纳头就拜,嘴里带着哭腔直唤“恩人”。
王山娘子在一旁原本还有些不知所措,此刻也连忙跟着丈夫一起跪倒磕头。
祝余连忙上前两步,跟陆卿一起把这二人拉了起来。
王山坚持不能就这么白拿了钱,急急忙忙回去翻翻找找,好不容易找到一张纸头,捡了根木炭,就着幽暗的油灯给“祝二爷”写了字据,还要了手指头画押,叫祝余无论如何要收下。
祝余便收着了,又嘱咐了他们一番才告辞离开。
王山夫妇怀揣大银锭也不敢远走,站在门口目送,久久不肯回去。
回到客栈的时候,外头天都已经黑漆漆了,原本热闹的街市早已经无比安静。
祝余和陆卿在王山家中,看他们一家三口饿得面黄肌瘦,一顿饭就只是意思意思,尝了几口,这会儿肚子还有些饿。
符箓便拿了那几条鱼到客栈后厨,叫人给他们做成鱼汤,凑合着喝一点。
吃过饭,符箓又给二人泡了茶端上来,祝余这才终于得空向陆卿打听先前的事。
“您为何要给王山银两,资助他重开酒坊?”她有些好奇地问。
陆卿摇头,朝祝余一指:“我今日只是个随从,入伙的是你’祝二爷’。”
祝余失笑,点点头,改了口:“那我又为何要资助王山重开酒坊呢?”
“因为他为人诚信。”陆卿回答,“而且人在绝处逢生之后,也会格外珍惜得到的一切,绝不会轻易糟践。”
说完,他端起面前的茶盏,垂目品茗。
祝余觉得陆卿这话只回答了一半,还有一些没有挑明。
不过既然人家不想说,她便识趣的也没再追问。
一盏茶过后,陆卿抬眼看向一旁立着的符箓:“你今日留在客栈,可有听说些什么?”
符箓像是早就料到陆卿会问,连忙答道:“爷,听他们议论,都说什么倒了一个卢记,还会再冒出个什么张记、李记、徐记,总归换汤不换药,就看县衙想要高看谁一眼,给谁这个脸面了。
还有人说,先出事的是卢记的酒坊,会不会后面那些糕饼店,肉铺,胭脂铺子,也都要一个个遭难。
这下可好,本来都是看热闹的,被他们这么一说,都慌了神,没一会儿的功夫,街上都不那么热闹了。”
“说起来,捐功名,需要打点那么多吗?”祝余想起之前在卢家门前听到的那一番议论,随口问陆卿。
问完她就后悔了,觉得自己这是犯的哪门子傻!
陆卿即便不是当今圣上的血脉,好歹也是正儿八经过继到他膝下的,有着这样身份的人,怎么可能熟悉捐功名那一套。
“锦国向来不禁止商贾人家求学入仕。”陆卿想了想,开口说道,“只是真走这一条路的人并不多。
毕竟商贾出身低贱,其子弟能考取功名是一回事,有了功名之后,真想要大展宏图,还需要有贵人举荐。
没有贵人举荐,大多也只会被安排一个俸禄低微的小吏,倒不如随家中经商来得舒坦自在。
因此偶尔有富商捐功名,也不过是一把年纪,守着家中金山银山,忽然生出几分虚荣,想要留个好听的虚名罢了。
朝廷也不会真的给这种捐来的功名封什么实职。
像卢记这种家境充其量只有小富而已的商贾人家,却宁愿真金白银砸进去,也想要捐出个功名的,实在不多见。”
第二十四章 门生
他这一番话确实给祝余解了惑,顺便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捐功名虽说破费,但卢家在清水县一带把持酒坊生意已经多年,这样的暴利之下,怎么也不至于捐个功名就把家底都掏空了吧?”
“若真捐出个功名来,还不好说。”陆卿摇摇头,“今日听那几个人的意思,那卢二爷分明是还没捐出个名堂来,这就有趣了。
现在卢家出了事,就算我们能找上那卢二爷询问,他也未必敢同我们说什么。
所以我看,解铃还须系铃人,倒不如我们直接去找那系铃人,也可以省却许多口舌。
夫人早点歇息,明日只怕会比较辛苦。”
说罢,他便起身,带着符箓出了祝余的房间,转身进了隔壁自己那边。
关起门来,陆卿问符箓:“符文今天可有消息?”
“还没有。”符箓摇头,“不过爷尽管放心,我已经在外头留了标记,他若到了清水县内,自然会找到咱们的!
爷,有一件事,我今天琢磨了一天,还是有些吃不准……
今天早上咱们到那破庙里去,我大哥中了迷香,那迷香的气味儿……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好像……就是您娶亲那天……”
陆卿淡淡一笑,对符箓点点头:“没错,虽然不尽相同,倒也有三分熟悉,只不过夹杂了太多别的香料味儿,让人一下子无法断言。”
一听陆卿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符箓的脸上的表情更显凝重。
陆卿抬眼坐在桌旁,抬眼看自己这护卫一脸愁容,便对他说:“凡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必早早就开始忧虑,只会自乱阵脚。”
符箓赶忙点点头:“爷说得是!”
陆卿又问:“我叫你们准备的东西,都替夫人准备好了吗?”
“都按您的吩咐,准备好了!”符箓立刻答道,他朝隔壁看了一眼,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陆卿仿佛没有留意到符箓的那一瞥和欲言又止,对他摆摆手:“好了,你也回去歇着吧,明日去县衙,不会太轻松,如果符文那边有消息,只会更累,所以要抓紧时间养精蓄锐。”
祝余安睡了一整晚,早上起来简单拾掇好,一开门被吓了一大跳,符箓背对着门口,像一堵墙一样站在那里。
听到身后开门声,符箓赶忙转过身来,冲祝余抱拳躬身:“二爷,您醒了!
爷说让我来叫您过去,我听着屋子里头没动静,怕您没醒,没敢敲门。”
“有心了!”祝余也冲他笑笑。
符箓咧了咧嘴,带着祝余过去陆卿那边。
那头陆卿正坐在桌旁,听符文回报在外面的发现。
符文一见祝余,也连忙拱手:“二爷!”
看样子这是已经被陆卿或者符箓叮嘱过了。
陆卿把视线从进门的祝余身上转回到符文那边:“你确定搬尸的贼人没有再去过那里?”
“确定。”符文连忙说,“我昨天找到之后,在那边悄悄守了一天,从头到尾都没有人来过。
回来之前我还特意跑去那破庙附近,那人应该也没有再去过那边,约摸是才杀了一个人,还没有那么快就再动手。
爷,那人出不出现都无妨,咱们该干嘛干嘛,我们兄弟二人加些提防,光天化日我也不信那厮还有什么龌龊招数。
真撞见了,干脆就擒了他!”
符文说话时,两个拳头攥得发白,似乎还在为自己之前着了对方的道而感到恼火。
陆卿不置可否,对祝余说:“符文发现了藏尸的地方,你可愿随我去看看?”
“现在出发?”祝余倒也爽快,一听陆卿问自己,立刻就点了头。
言出必行是她一贯的原则,之前两个人说好了,那这一次的鬼庙案她就一定会全力以赴。
正所谓休息是为了更好的劳作。
那她现在的努力,也是为了日后做一条安闲度日的米虫。
“这……二爷同去……恐怕不妥吧?”符文愣了一下,看了看祝余,表情有些迟疑。
“大哥,你说的什么话!”符箓冲他肩窝虚捶一记,“二爷是何等的本事,这事儿你我都是亲眼见识过的!”
“我当然知道,”符文有些无奈地看了弟弟一眼,“只是那藏尸之地不大好走……”
“没事,咱们这么多人,是拉是拽,怎么也能帮一帮我。”祝余说,“查案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