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便听人说,朔国工匠锻造技艺了得,打造出的刀枪剑戟皆寒光凛凛,锋芒不可挡。
本以为他们只擅长做些大家伙,没想到还能有这般精巧的手艺。”
陆卿又从里面抽出一样,拿在手里把玩几下便放了回去,视线扫过布包上已经干涸的污渍:“回头叫人给你照着这个做一个皮制的,就不怕弄脏了。”
没了?
祝余有些狐疑地瞄了一眼陆卿。
他方才脸上分明是带着几分好奇的,本以为他会再追问些什么,自己还在这里绞尽脑汁想该如何应对,结果……这就完了?
当然,这种疑惑她也只在心里嘀咕一下,不会傻到去问人家。
要知道,撒一个谎就需要再用一百个谎来圆。
现在陆卿不问,对她而言是最省心省力的事。
又过一会儿,符文符箓回来了,两个人帮着老驿丞打下手,张罗了一些吃食,虽然不能指望他们两个人有什么手艺可言,只能用粗茶淡饭来形容,好在热乎乎的,吃下去倒也舒服。
吃过东西之后祝余回房去休息,符箓在后面跟了过来。
“二爷,”出了房间,他很谨慎地改了称呼,“爷让我把这个给您,明日出门时就穿这一身。”
把东西交给祝余,他就又快步回了陆卿房内。
这头陆卿送走祝余,正端坐桌前,在一张不到巴掌大的小纸上提笔写着什么,速度很快。
写完之后,他起身到窗前,把窗口推开一条缝,从怀中摸出一支精巧的玉哨,放在口中吹响。
那哨音很轻,就像一只鸟从屋顶掠过。
片刻,窗外闪过一道暗影,陆卿把字条递了出去,那影子一闪,就又不见了。
陆卿重新关好窗,坐回到桌旁,符文在一旁连忙帮他斟满茶杯。
“爷,”他脸上略带几分担忧,压低声音对陆卿说,“您确定要带夫人一同这么查下去吗?
这样会不会不太妥当?”
说完,他见陆卿抬眼看过来,忙不迭又补了一句:“符文知道夫人胆色惊人,连属下都自愧不如。
只是眼下这事……似乎并非一个破庙和几条人命那么简单。
若是将夫人也牵扯进来,属下实在不知是否妥当。”
“她是陛下赐婚的逍遥王妃。”陆卿捏起茶杯,看着里面不算澄澈的茶汤,“若是整个逍遥王府都垮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你觉得,到那个时候,单凭朔王祝成,能护得住她?”
符文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虽然这么说有些冒犯,但是爷在外头是个什么名声,咱们都是心知肚明的。
接到赐婚圣旨,能被送过来的女儿,恐怕在祝成眼中也不是什么宝贝疙瘩。
真要有那么一天,他怕不是要第一时间与自己这个女儿撇清关系,好确保自己一族不被牵连,又怎么会想方设法去护住夫人。”
“所以眼下的这个局,已经不是她自己能决定入或不入的了。”
陆卿把茶杯放回桌上,白日里脸上那种云淡风轻的笑意早已经不见踪影:“若她只是寻常平庸女子,倒也罢了,许是天意,谁也未曾想到最是不看重女儿家的朔国,祝成的庶女当中竟然有人会有这般奇才。
若是她这一身本事,能助我一臂之力,往后之事就都无需担忧。
若是逍遥王一门终有一难,在此之前让她以男儿面目跟在我身,外人甚少知道逍遥王妃的真面目,到时候也方便隐姓埋名,寻条活路。”
第二十八章 罪过
符文听了陆卿的话,也觉得这好像的确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便不再说什么,冲陆卿一抱拳:“爷可别说丧气话!您吉人天相,福星护佑,必不会出什么事的!”
陆卿笑了笑,挥挥手:“去吧,你和符箓也去歇着,明日我们再去那清水县。”
符文连忙应声,退出了房间。
另外一边,祝余回房之后也是睡意全无,这会儿靠坐在床边出神,脑子里琢磨的都是白日里在那个山洞里看到的画面。
行凶者若是屡次三番害人性命,必然始终遵循着同一个行事风格,结果自然十分接近。
山洞里的五具尸骨,大体可以推测其中四个人都死于同样的手段。
之前在破庙里发现的那一具尸首最是完好,看得也最清楚,在死前没有丝毫挣扎的迹象,想来应该是被人用迷香迷翻之后再放血,之后血尽人亡。
既然如此,为何偏偏那具涨大的尸骨却是表面完好无损,偏偏肋骨都断得扎进心肺之中?
这样的内伤,让符箓这种彪形大汉来动手,可能一拳足矣。
但像这样一身武艺的壮汉,又有谁会有那个耐心,又是竹筒机关,又是迷香放血。
有那劳什子功夫,他一个人都差不多可以屠村了!
那么最合理的解释便是作恶的歹人并不具备体格上的优势,只能用些旁门左道的法子。
而一个身体不够强健的人,把人打到肋骨断裂,甚至不惜打破之前杀人的一贯方式,最可能的缘由恐怕是一种强烈的恨意。
因为太恨,所以失去理智,失手将人打死之后,发现已经没有了放血的余地,只好作罢。
忽然,她想起了一件事。
在他们初到清水县的时候,食肆的小伙计与他们提起过,店里的老掌柜偷偷去鬼仙庙求财,之后便失踪,等被人发现的时候,人被塞在一棵枯树的树洞里,惨白惨白,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吸干了似的,甚是可怖。
当时她以为除了那具在破庙神像后头来不及处置的尸首之外,再有其他死于鬼仙庙的人,可能都是和老掌柜差不多的那种故弄玄虚的弃尸方式。
可是今日他们看到的却是几具尸首被丢弃在人迹罕至的山洞里头,和曝尸荒野没有任何区别。
假如老掌柜也和其他人一样,因那鬼仙庙而死,为何他却没有被一起丢在山洞里,而是塞进枯树洞中,能够被人发现呢?
是不是因为那枯树的树洞毕竟不会太大,恰好老掌柜的身形足够瘦削,能够被塞进去?
这个猜测刚刚冒出来,就被祝余自己又给否掉了。
若论瘦削,今日在那山洞里的几具尸体也未必没有和老掌柜不相上下的,所以真正的缘故会是什么呢……
百思不得其解,祝余烦躁地翻了个身,忽然发觉自己似乎又犯了老毛病,赶忙闭上眼睛,打算摒除一切杂念,专心入睡。
许久,黑暗中的祝余豁然起身,两只眼睛里头哪有半点睡意,只有疑惑被想通后的兴奋。
那个老掌柜看起来似乎是死状最诡异的,死后被塞进枯树的树洞里头,着实有些吓人。
但是再仔细想一想,在人们发现了他的尸首之后,会如何处理?
那自然是给他收尸,下葬,好好处理后事。
而山洞里面的那几位……似乎答案已经明晃晃的摆在那里——有一个都变成了一把枯骨。
所以树洞里的老掌柜,既给发现他的人带来了震慑,又还算体面地得到了安葬。
山洞里面的那些,成了清水县众人口中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能曝尸荒野。
体面下葬和曝尸荒野比起来,哪一边罪过更重,似乎是显而易见的。
而老掌柜的“现身树洞”,也似乎在暗暗告诉其他人,这一切都是指向了什么。
对此一无所知的局外人只会觉得鬼仙庙求财莫贪心,贪心恐遭反噬。
但若是真的知道老掌柜和山洞里面的人过去做过什么的人,估计在看到老掌柜的死状后,也会受到惊吓,惶惶不可终日。
这就说得通了!
祝余长吁一口气,捋顺了脑子里的疑惑后,整个人都舒坦了。
至于那山洞里的几具尸首都是什么身份,老掌柜跟他们有什么勾连,这些人过去到底做了什么让人不得不杀之以后快的事……
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心满意足的祝余重新躺下,翻了个身,终于沉沉睡去。
可能是前一天晚上思虑过重,第二天祝余一睁眼发现天光大亮,外面的太阳都升得老高,她慌忙起身打开符箓给自己的包袱,发现里面是一套墨黑色衣衫。
衣服是窄袖短身的劲装裁剪,还有一条同样是黑色的牛皮革带,束在腰间,不但让原本略长的下摆看起来没有那么累赘,甚至还弥补了祝余身材比之男儿略显瘦小单薄的不足,看起来多了几分英气。
换好衣服急急忙忙下楼去,老驿丞不知道忙什么去了,只有符箓一个人等在那里。
“二爷莫急!时候还早,”他一看一身黑衣的祝余出来,顿时咧嘴笑了,“爷他们在前头等着,我在这儿候着您,然后再过去汇合!”
他也穿着和祝余一模一样的黑色劲装,只不过虬结的肌肉几乎填满了整条衣袖,如果不是这会儿满脸堆笑,必定是杀气腾腾的模样。
二人上马,走了一会儿,远远看到等在那里的陆卿和符文,两个人都做黑衣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