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棋子只管向前冲,想着一路过去吃掉我多少枚棋子,却忽略了排兵布阵和冲锋同等重要,固然是吃掉了一些棋子,却反而让自己后方空虚,得不偿失。
就像之前的那一伙号称是羯国匪兵的山匪,他们为祸一方,你出兵剿匪本是好事一桩,但是你却忽略了剿匪的根本意图从来都不是将那些为祸一方的歹人砍了那么简单,而是借由这些人的招供,来弄清楚背后的唆使者。
你以为这是一群散乱流寇,却没有去考虑过还有别的可能性。
我们今时今日的种种遭遇,皆是昔日的因化成了今日的果。
就像你方才输给我的那三局棋一样,结果在你前面横冲直撞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陆炎本来不喜欢别人提起他之前斩杀了匪兵俘虏的那件事,只要说起来必然是要黑脸的,可是今天他刚要发作,脑中浮现出自己派出去的那几个课税使,还有前一天夜里陆卿他们从地道里带回来的关于那几个人惨死的消息……
原本已经到了嗓子眼儿的火气顺势熄灭,化成了一阵烟尘似的,让他嗓子眼儿里泛起一阵火辣,方才的怒意也变成了一种浓浓的挫败感。
再抬眼看看陆卿,眼神和表情里面并没有夹带丝毫的鄙夷和谴责,只有平静。
这种心平气和,点出错处的同时又透着几许包容和恳切的态度,让陆炎一点辙都没有,甚至心中隐隐生出了几分愧疚。
陆炎的性子就是如此,越是对他指手画脚,横眉立目的责怪,他即便知道自己错了,也要梗着脖子不服,也要将错就错,破罐子破摔,来个一错到底。
可是若是有人给予他肯定和包容,用宽厚的态度对待他,他就一根刺都竖不起来,心里面忍不住开始犯嘀咕,反思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错了,生怕会让唯一这么一个还愿意肯定自己的人,不苛责的人也寒了心。
“按兵不动不代表懦弱窝囊,有些时候谋划比行动更重要,而谋划当中,耐住性子,等待时机,这本身也是非常重要的能耐。
若是不考虑大局,虽然所向披靡的那会儿十分快意,后患无穷的时候也就愈加头疼。
冲动行事无异于授人以柄,三弟是习武之人,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危害。”
陆卿缓缓叹了一口气:“下次再沉不住气的时候,便想一想你的那几位课税使,再怎么浮躁的心思也能沉得下去。
三弟就如同一口宝刀,好生劝导便能所向披靡,除暴安良。
若是被人利用了你这直率的性子,故意挑动你的火气,那后果可不仅仅是断送自己的大好前程那么简单。”
第三百六十六章 宝剑
“兄长说笑了。”陆炎听着陆卿对自己的肯定,心里面还是很熨帖的,不过一听到“大好前程”这四个字,又忍不住露出了讥讽的笑,冲客堂方向偏了偏头,“有二哥那位外祖在,除了二哥之外,我们谁敢说自己有什么前程可言?
我当初就是因为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脑子趟京城里的那摊浑水儿,所以老四递折子自请离京戍边的时候,我寻思着他那人做事向来谨慎,我跟着他一起递这个折子,那不就行了!
结果呢?
我的封地被划在曲州,我在曲州又是剿匪又是平乱,虽说的确是没收得住脾气,杀了俘虏,但是好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结果呢?被罚未经传召,连京城的边儿都不许靠近!”
“我方才说你压不住火儿,性子容易遭人利用,你可有想到什么?”陆卿微微一笑,意有所指,“我虽没有与你一同长大,对你的脾气秉性倒也算是有些了解。
如果不是被人激怒到失去理智,你固然风风火火了一些,却也不至于不理智到那般地步,竟然将俘虏统统杀死,一个活口都没有留。”
陆炎愣了一下,皱着眉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形,一些原本被忽略掉的细节也渐渐浮现出来:“……说起来……当时那些羯国匪兵闹得凶,本就让我心烦意乱,身边又有人一个劲儿同我说,那些人是如何不把我看在眼里,所言所行又是如何挑衅,简直就是把我看扁了,笃定了我没有那个胆子动他们……
后来……我就确实没压住火儿……
这么看来……”
“这么看来,三弟身边的人,也还需要再好生观望一番才行。”陆卿的话点到为止,话锋一转,“蝼蚁尚且贪生,更何况是人。
我们都不是能翻出天外的人物,但是至少也要选一个能够给自己谋条生路的人来撑起这一片天。”
说罢,他便站起身来,在经过陆炎身边时,手不轻不重地在他肩头拍了三下,然后便朝对面廊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叮嘱陆炎:“三弟今天白日里还需养精蓄锐,回头一定会有你用武之地的。”
祝余全程在一旁安安静静听着,见陆卿要走,便起身跟上去,两个人径直上楼,到房间把门关了起来。
“想问什么就问吧。”关上房门之后,陆卿的做派可就没有在陆炎面前那样一板一眼了。
他自己坐到床边,长臂一伸,将祝余拉过去,祝余被他拉扯得站不稳,跌坐在他的腿上。
“你是不是疯了?”祝余被吓了一跳,压低了声音斥他,“陆嶂倒还好说,这光天白日的,若是陆炎没头没脑地冲进来,你这断袖的名声可就说不清了。”
陆卿笑了笑,不以为意:“陆炎是个心思简单的直爽人,与别的那些一肚子弯弯绕的不一样,方才我与他说得那些,就够他自己闷着犯一阵子琢磨了,一时半会儿不会想要找我。
现在瞒着他,不过是因为他这人性子太冲,缺少城府,所以我还不够吃得准。
若是以后与我们结盟,难不成三叔还一直都不认得自家嫂嫂么?”
祝余听陆卿的意思,似乎带着一股子胜券在握的味道:“陆朝此前绕开了陆炎,先去游说性子谨慎的陆钧,不就是觉得陆炎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么?
难道你这么三言两语就能说动他?”
“之前严道心还说夫人是这世上能最快明白我心意的人,怎么这一次倒迟钝起来了?”陆卿一脸委屈状,“我这些日子,不是一直都在见缝插针地游说他么?”
祝余愣了愣,仔细一想,发现还真是。
陆炎本真就是个急脾气,做事有些冲动不顾后果,也因为这样的性格而被兄弟轻视,被父亲不喜,而越是这样,反而起了反面效果,让陆炎非但没有试图纠正,反而有一种叛逆似的破罐子破摔。
这种人乍看起来似乎是一个火药桶,是个满身都是尖刺的刺猬,实际上倔强又不好相处的表象背后,是一颗极其渴望被看到被接纳以及被认可的心。
偏偏这种人只是倔,只是冲,并不是傻,那种刻意的迎合,虚与委蛇,人家也是可以清清楚楚感受到的。
而陆卿从与陆炎遇到之后,几乎都是在以一种十分真诚的态度在和他打交道,不论是比武还是喝酒,让陆炎找到了志趣相投,被人真诚对待的感觉,先拉近了两个人原本并不算亲近的距离。
之后陆卿也对陆炎表现出了充分的信任,与他分工去确认仙人堡的地形,在地牢里发现了与陆炎手下课税使容貌打扮相同的人,并没有因为怕他冲动而瞒着他。
相反,陆卿还理解了陆炎的想法,只是在他行动之前把提醒的话说了出来,行动上从未加以阻拦,似乎是相信陆炎不会存心坏事。
陆炎也恰恰是被他的这种态度拿捏住了,甭管对着陆嶂有多一言不合就言辞犀利且态度不耐烦,在和陆卿打交道的时候,倒是都很稳得住。
搞了半天,这厮一直在潜移默化地对陆炎攻心,借着陆嶂这么一个活靶子,硬生生把自己变成了陆炎心目中值得信赖和亲近的好大哥了!
“陆钧是那个做事谨慎,处处小心的,如果陆朝能说服他点头,应该还是比较稳妥的,但是陆炎……是不是还不够稳定?”祝余饶是想明白了这一层,依旧有些担忧。
陆卿双臂揽在她的腰间,缓缓叹了一口气:“最合适的盟友可遇而不可求。
陆炎或许并不是最稳妥的人选,但是不得不承认,他城府不深这一点,是好事也是坏事。
如果他只是一个资质平庸的人,倒也大可不必理会,偏偏他武艺精湛,又是个领兵的好手,加上城府不够,勇猛有余而谋略不足这一点,就让他本身从一个将帅之才,变成了一柄人性的宝剑。
宝剑固然是锋利无比,吹毛断发,但是剑锋上沾的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就取决于剑柄握在什么人的手中了。”
第三百六十七章 外人
“所以只要宝剑的剑柄是握在我们自己的手里,剑锋向外,那坏事就可能变成好事。”祝余这会儿彻底明白了陆卿的意思。
“所以与其等着别人把他拉入歧途,倒不如我来抢个先机。”陆卿缓缓叹了一口气,“于公于私,我都不想让陆炎变成别人手中用来夺天下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