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楼上,严道心坐在桌旁,陆卿等人都到一旁去歇着,符箓在陆卿的示意下主动站到门外去,不给外人来打扰的机会。
那老翁别看方才还挺害怕符箓的,现在一看这个怒目金刚到门外守着不让人打扰,也一下子踏实下来。
“老丈,怎么回事?你说让我救救你的孙儿,你孙儿到底在哪里?”严道心问。
那老翁这会儿才哆哆嗦嗦开始动手脱自己的外袍。
其他人一脸疑惑地看着他,然后就看到他脱下外袍后,身上用布条将一个婴孩儿捆在自己的背上——这老翁压根儿就不是什么罗锅儿,那是被他藏起来的小孙儿。
那孩子被包在一个襁褓当中,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也不啼哭,就那么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动静。
要不是那小襁褓上能够看出微弱的起伏,祝余都忍不住以为这个小婴孩儿已经早就死了。
不过等到那婴儿被小心翼翼放在严道心面前的桌子上,老翁动作轻柔地将襁褓打开,祝余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也知道了这婴儿不哭闹的缘故——他太虚弱了。
那婴儿看起来有些不太寻常,浑身上下通红通红,感觉身上都是肿胀的,一眼看上去,就好像是被滚水烫过之后剥掉了表面的那一层皮肤似的,骇人极了。
那婴儿极其虚弱,已经没有了哭闹的力气,只能艰难的维持着呼吸。
祝余别看面对再怎么恐怖的尸首都可以一脸淡定,不管是验还是剖都不在话下,眼皮都不会颤一下,可是现在看着这样一个气若游丝,命悬一线的小婴儿,她心里头猛地揪紧起来。
严道心眉头一挑,脸上倒是没有太多的惊讶,淡定地伸出手来,用手指在那婴儿的胳膊上轻轻碰了碰,滚热的温度让他脸上的表情也愈发确定。
“你这孙儿是不是浑身上下的皮没有一寸是好的,每隔几日就会自己剥脱一层,所以浑身赤肿难消?”他问那老翁。
老翁原本一脸惴惴,生怕严道心不帮自己的孙儿查看,也害怕严道心查看之后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现在一听严道心直接说出了自家孙儿的症状,顿时眼睛里都亮起了希冀的光,连连点头:“对对对对!神医!您可真的是太神了,一眼就能看出我这可怜孙儿的病症!
那……您……您……能有法子治么?”
严道心没有回答能或者不能,而是又小心翼翼地检查了那婴儿一番,然后开口问那老翁:“你之前没带他瞧过别的郎中?”
那老翁泪眼婆娑,一边点头一边叹气:“瞧过的,瞧过的。
郎中也瞧过,巫医也瞧过,可是都没有用。
郎中说我们家孙儿这病是胎里带来的,没辙。
巫医有的说我孙儿是上辈子留下了孽债,所以这辈子要继续受这种剥皮之苦,一直到孽债都还清了,才能好。
若是没等还清就死了,那也是命中注定。
还有的说……说……”
老翁顿了顿,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似乎对于接下来要说的话颇有些不安,他又扭头看了看门外,那两扇门紧紧关着,门外依稀还能瞧见符箓高大的背影。
“老丈,有什么话但说无妨。”祝余见他似乎颇有顾虑,便在一旁开口帮腔,“我们并非梵国人士,也向来是居无定所,天底下四处云游,是游方的郎中,你们本地的许多事情,我们并不会有太多的顾忌。
你若是真希望这孩儿能够康复,最好有什么说什么,不要吞吞吐吐,毕竟说清楚病患的状况,这对于医者施治也是至关重要的。
而且,你别看我这师叔看着年轻,他可是千里万里都难遇到的神医,你今日能够让他过问这婴孩的病情,也算是缘分使然了,可千万要珍惜呀。”
她这一番话说得十分恳切,听起来颇为令人信服。
只是“师叔”二字说出来的时候,严道心的眉头抖了一下。
而他身后不远处坐着的陆卿则嘴角微微勾了勾,将一抹眼看就要浮现出来的笑意又重新给压了回去。
第四百五十九章 炼丹
那老翁并不知道严道心和陆卿之间的“师兄弟之争”,只觉得那小徒弟模样的少年郎说话极为诚恳,让他听着莫名觉得安心,而他又一心惦记着想要救治自己的孙儿,于是把心一横,把心里面的顾忌暂时抛开一旁。
“神医,不是我不肯告诉你们,有心隐瞒,实在是我这心里头害怕得紧……”他叹了一口气,一脸哀伤地看着面前虚弱的婴儿,“还有巫医说,说……说我孙儿是什么丹炉里面的丹药成了精,托生到了我们家,所以才会浑身红彤彤的。
那巫医还说……还说既然是丹炉里的丹药成精,就算是还没有炼成的,也绝对不是凡间的药材能比得了的,说不定能够治我们王的病……”
一说到这里,老翁更加害怕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求求神医救救我这可怜的孙儿吧!孩儿有什么罪过,本身生着病就已经够不好过了,结果没有人能治他的病,还有人想要拿他去炼丹……
我这可怜的孙儿打从出生到现在就没过过几天舒坦日子,求求神医无论如何一定救救他!”
严道心叹了一口气,示意一旁的符文帮忙把他拉起来,又问那老翁:“这病我能治,而且说来也巧,你怕人发现你孙儿,我也不想让随便什么人都堵着门找我求医。
罢了,这么小的婴孩儿,也着实是受苦,我写方子与你,你出去先买些黄连,黄柏,大黄等等的药材,还要买些麻油回来,用以调合这些药材。
我先帮你这孙儿消解这一身红肿疼痛,然后咱们再说如何内调的事。
我知你们梵地药材难求,好在这病虽然怪得很,治起来用到的却大部分都是一些比较寻常的药材。
你先去寻来,其余不好找的,我手上有便给你孙儿用上,也省得你犯难了。
外敷的和内服的分开来买,也不容易惊动旁人,引着他们起疑。”
本以为这事并没有什么难的,严道心的考量已经可以说是相当周全了,却见那老翁依旧一脸为难。
“神医,我绝对没有扯谎,您说的什么大黄什么黄柏的……我们这边已经很久都寻不见了……即便有的药铺里面有,那也是天价,我就是把我这一把老骨头都卖了,也买不起……”他几乎快要哭出来,不知如何是好。
“为何会连大黄这些都成了稀罕物了?”严道心顺势问,“你们梵地不是有大片大片的农田都被用来种了药草之类的东西,所以才连个寻常的青菜都不容易吃到?
那这些农田里面种出来的药材都哪里去了?”
“都给我们王炼丹了……”那老翁既然话匣子已经打开了,便索性也就不再遮遮掩掩。
“你们王……到底是生了什么病?怎么需要那么多的药材去治还治不好?”
“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毛病,反正说是病了,我们这些小民也见不到王,不知道他究竟是生了什么病,反正这都城里面郎中来来去去,倒是来过不少,都是专程到那王府里去给王瞧病的……
说是一直都没有好起来过。
不过那些拿去炼丹的药材倒也不是都给王治病了,王没病那会儿,我们这边也是如此。
早年那会儿,王想要求长生,所以种的药材都是用来炼制丹丸的,结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都许多年了,不但没有得了长生,还生了怪病……”
他本来还想往下说,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话太多也是很危险的事,又尴尬地闭上了嘴巴,不再继续谈论与自己孙儿的病无关的事情,只眼巴巴地看着严道心。
严道心一脸无奈,许久才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不甘心,又问:“那当归、生地这些呢?蝉蜕,荆芥这些呢?”
果不其然,对方听他一个一个报着药名,却只是可怜巴巴地摇头。
见状,严道心也只有认命的份,一脸心痛地看看那老翁,又看看桌上的婴孩儿,一拍大腿,像是下定决心:“罢了罢了!医者仁心,送上门来的病患,还是这么小的婴孩儿,我还能不管么!
算你这孙儿命好,治他需要的药材我刚好随身都有带着,否则我也爱莫能助了。”
老翁一听这话,欣喜若狂,又要下跪,被符文拦住,只能站在一旁不停地冲严道心作揖。
严道心叫符文帮自己拿了他们进入梵地之前就早早买好的药材出来,从里面挑出需要用到的,又告诉符文要如何调制外敷的药膏,再把符箓叫进来。
“你想个法子,别惹人注意地把药煎了。”他吩咐符箓,“这客栈的掌柜……”
“神医,您不用担心这儿的掌柜,那是我侄儿……”老翁有些讪讪地说,“你们倒是不用担心他……”
“怪不得,我们才一回来你就带着孩子立刻堵在门口了。”严道心一脸无奈地看着那老翁,叹了一口气,“罢了,你这孙儿虽然算不得什么疑难杂症,但如此幼小,也是可怜,我也愿意帮上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