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道心抬眼看了看她,一脸愁容地缓缓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这……”祝余有些疑惑,她方才明明看得清清楚楚,梵王确实是日渐好转的样子,照理来说严道心就算是不表现得笑逐颜开,至少也应该是如释重负。
可是现在……怎么感觉他看起来好像比先前还要更面色凝重了似的?
陆卿没有随他们过去送药,所以这几日并没有再见到梵王,不知道梵王今日看起来和之前那天比有什么不同,因而也只能一脸疑惑地同样看向严道心,等着他来说个明白。
严道心又叹了一口气:“你们知道回光返照吧?”
祝余一听到这个词,顿时瞪大了眼睛,诧异地看着严道心,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么严重?”陆卿知道严道心这个人,平时开起玩笑来可能没什么正形,但是涉及到替人医病的事情上是绝对没有半点含糊的,既然他这么说,那自然就有他的缘故,并且十有八九是正解。
“那毒在他身体里淬了那么多年,早就深入骨髓了。”严道心点点头,低声说,“现在立刻打断他的骨头,估计心儿里头都是黑的了。
到了这种地步,九天神仙下凡也救不回来,更别说我了!
我现在无非是尽量把淤积在他身体里催着他要命的毒尽量排出来,之后再用药性温和的补药压制剩下的残毒,吊着他的命。
至于还能支撑多久,我都说不上来,也可能三个月两个月不成问题,也可能明天一早人就已经凉透了,都有可能。”
他这么一说,祝余的脸色也严肃起来。
若是梵国就像其他几个邻国那样,藩王有子嗣,也已经定了世子,那么除了这位藩王之外,至少还有一个能够稳定局面的主事人。
这样一来,是福是祸,起码可以从这位主事人的态度上做个判断。
而梵国的情况却是格外复杂。
梵王没有子嗣留下来,偏偏这么多年来又独断专权,一心想着要长生不老,千方百计给自己续命,压根儿就没有想要安排谁来继承自己王位的意思。
还有那个说是闭关的大祭司,鬼知道他是不是躲藏起来,等待梵王毒发不济了之后,他好出来坐享渔翁之利?
所以一旦梵王有点什么事,接下来的梵国会是什么样子,谁也说不上来,最好的结果是他们在梵王还没有撑不住的时候就离开,否则梵地一乱,局面可能完全不在他们的预估之内。
“他依旧不愿意直接去查那大祭司?”陆卿问。
严道心点点头:“听他那个意思,似乎还是不甘心承认自己信错了人。”
“估摸着,他也快要认清事实了。”祝余朝院外的方向指了指,“王府内院的仆从少了很多,估计过去曾经有机会接触碰过丹药和梵王衣食起居的,都被严刑拷打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或许要受罪的是外院的那些梵王的下属们,不过他们毕竟地位与那些仆从不同,梵王应该也不敢出手太重。
在这些人身上还找不到能背得动这口黑锅的,他就不得不考虑一下那位大祭司了。”
“是啊,所以但愿梵王的命够硬,能多撑一阵子,至少撑到他肯动大祭司,让咱们看看这厮是不是咱们要找的人,等咱们走了,他再撒手西去也不迟。”严道心叹息道。
就这样,又过了三天,梵王府中几乎已经到了人心惶惶的地步,哪怕是没有任何机会接触到那丹药的也都人人自危,生怕莫名其妙一个什么罪状就把自己给牵扯进去了。
那个专门负责每日带人给他们送食材的小内侍似乎因为收了他们的银锭子,也对他们格外关照,话里话外兜着圈子告诉他们,这王府里几乎每天都有人掉脑袋,让他们可千万小心,尽量不要出去,避免引火烧身。
其实这个提醒即使他不说,祝余他们也会做到,但是他们依旧谢过了这个小内侍的好意,感谢他的提醒。
结果又隔一天,一早上过来送食材的就换了一个人,祝余缠着来送东西的一位大娘套了半天话才知道,那个小内侍因为梵王毒发当天是在跟前伺候的,也碰过丹药,在遍寻不到其他嫌疑人的情况下,梵王令人将他也抓起来一并拷打,是死是活都还不知道呢。
这个消息也着实让祝余吓了一跳,没想到梵王对身边的人竟然如此心狠。
而与此同时,她也更深的意识到那个大祭司在梵王心目中是多么的难以撼动。
估摸着是实在没法子找到其他人想害他的证据,梵王终于还是不得不面对大祭司的问题了。
“神医真的认定问题就出在那补身的丹药上?”他在严道心帮忙号脉之后,忍不住开口问。
虽然说这些日子,他在严道心的每日调理下,精神头儿一直不错,所以对严道心的态度也热络了许多,但是问起这话的时候,语气仍旧透着一股子阴晴难料的意味。
第四百九十四章 大祭司府
“王爷若是问我,那依我所见,的确如此。”严道心依旧面色淡淡,和这些天来一样,没给过梵王什么太好的脸色,“在我看来那可称不上什么补身的丹药,用药之歹毒,说是给阎王殿招魂的都不为过。”
梵王估计也没想到严道心说得如此直白,略微沉默了一下,才叹了一口气:“不瞒神医讲,论医术,我们梵国上下就没有人比得上大祭司。
这么多年来,我对大祭司信任有加,十分器重,所以他在上上下下也颇有些威望。
现在忽然之间说是他为我配置的丹药将我害成这样,而且这话还是出自一个外来的游方神医之口……
我自然是信神医的,毕竟你给我调配的汤药,还有每日施针,我这身子日渐爽利。
只是……外面的人呢?他们中有不少人都对大祭司十分信服,却没有与神医你打过交道。
所以我现在也是左右为难,若是令手下的人前去请大祭司出关解释究竟,又怕他们私交笃深会通风报信,提前串通……”
“若是让我的你两个随从去找大祭司,一来于理不合,二来又怕叫人觉得是不是王爷又有了新的宠臣,想要找个由子除掉旧的。”严道心抬眼看了看梵王,把他头上的那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拔下来,收回自己的布包中,“我是不是把王爷方才没有好意思说出来的话补全了?”
梵王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说:“神医的性子,不像是那种喜欢搀和世俗之事的,所以我也不便把话说得太白,免得让你为难。
但是若神医觉着这么久,四处游走也累了倦了,想要有个地方暂时落脚,我倒是乐意挽留神医。
虽然我们这梵地不算是那种水草丰美的富庶之地,可我敢保你在别处都寻不到的珍稀药材,奇花异草。
至于金银财宝那些俗物,就更是不值一提。”
严道心淡淡一笑,了然地点了点头:“既然王爷已经把话说得这么诚心诚意,那我也不好拿五做六。
不如这样,我有一个一举两得的法子,说来看看合不合王爷的心意。”
“愿闻其详。”梵王一看严道心还挺上道,神情之中多了几分满意。
“不如王爷安排自己信得过的人手,与我那师弟同去,帮你把大祭司带过来问问清楚,如何?”严道心扭头朝寝殿外看了看,“那日与我同来的师弟,王爷也算是见过了。
他与我不同,我一心痴迷医术药材,他却是个医武双修的人,也是我从小一起长大,与我一条心的。
这样一来,王爷不用担心大祭司突然闹出什么状况,也不用担心派去的人与他有什么私交,所以不忍心打搅他闭关或者与他提前串通。
至于到底这位大祭司有没有什么不妥,人带回来之后,王爷自行定夺,旁人无权置喙。”
这一番话很显然让梵王听了很是满意,于是便斟酌了一下,叫人喊来了自己的几个心腹,都是身着护院衣裳的魁梧大汉,一看那体格就知道平日里都是好吃好喝供养在王府之中的,和外面的普通梵国百姓迥然不同。
“你们几个,随神医的师弟他们去大祭司府上,把大祭司请过来,就说本王找他有要事相谈,让他不可推脱,速速前来。”梵王对那几个人吩咐道。
那几个人不知道是平日里就一贯对梵王马首是瞻,还是最近这些天凡是让人怀疑有外心的人都已经身首异处了,所以也给他们结结实实上了一课。
梵王的话一说完,这几个壮汉就立刻斩钉截铁地应了声,转身就出去寻陆卿他们。
严道心留在王府中,陆卿带着祝余和符文符箓,跟着那几个护院一同出了梵王府,直奔大祭司府。
要是过去,或许祝余会被留在梵王府当中,和严道心一起,不过经过了小山楼那一次的意料之外,陆卿便无论做什么都宁可把她带在自己身边了。
祝余在几个人里面个头儿最小,这会儿只能快步走着,亦步亦趋紧紧跟在陆卿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