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卿背对着囚车的方向,半遮住祝余,免得那些弹回来的石子砸到她。
就这样往前挪了一段路,忽然远处传来一片哭嚎声,人群循声望去,只见街另一头跌跌撞撞跑过来几个一身华服的妇人,一旁还有小丫鬟紧紧跟着搀扶着。
那几个妇人一路冲过来,走在最前面的官兵见状,连忙想要横刀阻拦,却被旁边的人示意了一下,默默收了刀,朝一旁让了让,空出一条路来,让那几个女眷冲了过去。
到了近一点的地方,祝余也认了出来,那几个人里面有鄢国公夫人,上一次把大寿过了个稀碎的那个倒霉老太太。
她一左一右是两个丫鬟在搀扶着,与其说是自己在走,倒不如说是被那两个丫鬟几乎抬起来架着一路小跑。
在鄢国公夫人的身后,跌跌撞撞还跟着赵伯策的母亲、赵弼的长媳,再后面的几个女眷祝余就看不出都是谁了。
这些人一路又哭又嚎,直直冲过去扑在囚车前,就开始放声哭嚎起来,囚车也就被困在了原地。
一开始,周围的众人看到一群女眷跑过来哭啼,也下意识停下了手上丢石头的动作。
毕竟前头为首的是个老妇,抛开身份尊贵不尊贵不谈,这些围观百姓家中也都上有老小有小,谁也不忍心用石头去丢几个妇道人家。
鄢国公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和自己的儿媳妇直直扑向囚车,趴在栅栏上就哭嚎起来。
“我的孙儿!我的好孙儿啊!哪个天杀的让你受了这般的苦!怎么把你给弄成了这副模样!”鄢国公夫人老泪纵横,把手伸进囚车,想要摸孙子的脸,可惜摸不到,就只能把手伸在半空中,一边发抖一边哭泣,“我的好孙儿什么时候遭过这份罪!
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赵家长媳也在一旁哭得不能自已:“儿啊……我可怜的儿!咱们家这是冲着了哪一路神仙,最近怎么这么倒霉……
我的儿受苦了……受苦了……
你别怕,咱们……咱们……”
她“咱们”了几声,忽然意识到他们原本最能倚仗的鄢国公最近也被收押在大牢里,自身难保,根本没有办法去帮自己的孙子脱困,于是一下子悲从中来,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伸手进去摸着赵伯策脚上的靴子,嘴里抽抽噎噎地念叨着“我的儿……我的儿……”
原本周围的百姓看到她们几个妇道人家跑过来,本来已经下意识收了手,这会儿听见她们的哭嚎,顿时方才那一点点本能的怜悯也消散无踪,一股无名火直往上蹿。
“这些人好不要脸!”人群中有人听不下去,一嗓子吼了出来,“你们家不肖子在外面把老百姓赶出自己的土地,还意图谋反,你们还在这里号丧起来了!”
很多事就是有人一旦开了头,就会好像开了水闸一样,指责和谩骂的声音顿时此起彼伏,方才对妇道人家那一点浅浅的同情瞬间就不复存在,周围乱哄哄都是对赵伯策恶行的谴责。
转眼的功夫,那几个鄢国公府的女眷就被人团团围住,指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鄢国公府的女眷们平日里都是在内宅里面娇养着,只与其他高门贵胄家的女眷来往,大家不光和和气气,体体面面,别人还要因为赵弼的身份而对她们格外恭恭敬敬。
所以她们根本没有机会面对这种千夫指的局面,一时之间吓得脸都变了颜色,哭都不敢哭出声,几个丫鬟护着女主人,几个女人都瑟瑟缩缩好像几只鹌鹑似的。
她们越是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周围的人就越是气愤,咒骂的声音也越来越高,而周围的人反应越大,那几个女眷就哭得越惨,一时之间场面一片混乱。
祝余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面感慨,鄢国公的野心与他一家子的头脑实在是不太匹配。
儿子不是不争气就是身上有伤残,女婿与他政见不合,道不同,连谋都懒得与他谋。
唯一受器重的嫡孙,资质平平,头脑也不出色,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一身的傲慢。
家中女眷更是既无胆识也没大义,与贤内助没有半点关系。
所以单凭赵弼一个人蹦跶,那些谋划落空简直就是早晚的事。
第六百零四章 闭门思过
闹腾了一会儿,又来了一队士兵,祝余一眼就认出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分明是皇宫那边的侍卫。
那些侍卫冲过来,先把围在旁边的百姓驱赶开,然后将囚车一旁的那几个女眷围在中间。
之前的闹闹哄哄,一瞬间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被吓了一跳,担心这些侍卫是来保护那些鄢国公府女眷的。
方才他们群情激奋,七嘴八舌地指责谩骂,这会儿一看这个架势,心里面也有些打鼓。
原本在囚车里面一声不吭,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的赵伯策,这会儿一看来了一队宫中的禁军侍卫,把方才那些骂的起劲的人和自己祖母、母亲她们隔开来,也把脑袋抬了起来,赶忙打量了一下外面的情况。
在他确定那些禁军侍卫的姿态像是在保护他们的时候,顿时就又涌出了一种近乎于触底反弹般的勇气,连忙开口喊:“冤枉!冤枉啊!我是冤枉的!请你们帮我禀报圣上,我是冤枉的!
有人想要陷害我,利用陷害我来诬陷我祖父!你们一定要代我向圣上禀明啊!”
“闭嘴!”那边赵伯策正嚷嚷得起劲,为首的侍卫忽然扭头看向他,怒斥一声,“戴罪之人,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难道到现在,你连最后的一点体面都不打算给你祖父留?!”
赵伯策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呵斥自己,嘴里的话一下子就吞了回去,原本涨红的脸又重新惨白回去。
那侍卫也并没有想再多理睬他,而是转向一旁还没有回过神来的鄢国公夫人,态度还算恭敬地冲她拱了拱手。
别看态度恭敬,开口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可就没有那么客气了:“国公夫人,眼下鄢国公因为私吞贡品的事情,还在关押中,这个节骨眼儿,作为家中女眷,实在是不应该到外面这般失态。
圣上时至今日还念在已故赵贵妃的情分上,念在屹王殿下的情分上,对国公府始终宽待,但是今日几位的所作所为,实在是有失体统,也让屹王殿下颜面扫地。
所以圣上派我们过来,护送几位夫人回府。
从今日起,没有什么特殊缘由,没有圣上下旨,鄢国公府上下闭门思过,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说完,他挥了挥手,身后几个侍卫纷纷上前,直接将愣在原处的鄢国公夫人等等拉起来,几乎是押着一样地送回国公府去。
围观百姓本来还有些紧张兮兮,以为自己要有麻烦了,没想到来的侍卫竟然是要把这些人抓回去关起来的,顿时便松了一口气,大着胆子又继续跟在那些侍卫后头,想要跟过去看热闹。
那些侍卫对于跟在后头的人就好像没有看见一样,并没加以理会,任由他们一路跟着。
另一边赵伯策的囚车也继续移动起来,他在那囚车里几乎瘫软,只不过是碍于空间太小,所以倒不下去罢了。
祝余对赵伯策也没有什么兴趣,她拉着陆卿夹在人群中一路往鄢国公府走去,眼睁睁看着那些宫中侍卫毫不客气地拖拽着鄢国公府的几个女眷,走得大步流星。
那几个女眷平时大约只在自己家的大宅子里面走动走动,出门都是要坐马车的,从来没有走过很多的路。
现在被那几个孔武有力的侍卫拽着,走得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几次摔倒在地上,又被禁军侍卫粗暴地一把拉起来,再加上先前在囚车跟前的哭天抢地,这会儿还没等走到鄢国公府门口,就已经摔得一身灰土,头上的发髻也都凌乱了,就连发钗都甩掉了一两根。
鄢国公夫人毕竟年纪大了,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着她,她倒是没怎么摔倒。
只是这老妇人毕竟从年轻那会儿就跟着鄢国公,经历过的远比自己的儿媳要多得多,到了这个程度,也就大概猜到了是个什么局面,这会儿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任由侍卫拖拽着她,没有其他反应,只是默默流着泪,眼神都变得有些空空的。
就这么一路到了鄢国公府,那一队侍卫十分娴熟地分散开来,去守住鄢国公府的几处门口,剩下几个人一同把那几个女眷押送到正门外,叫开门,不等错愕的门房有任何反应,就直接把几个女人粗暴地推了进去,然后将大门拉上,迅速贴了封条在外头。
几个佩刀侍卫在门外站成一排,为首的环视着外面围观的人群,大声说道:“从今日起,不经许可,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鄢国公府,否则一律以同党论处!”
围观的人闻言连忙转身离开,纷纷散去,生怕一不小心被当做同党处理。
祝余和陆卿也夹在人群中离开,走出去一段之后回头看看,门口的侍卫站得笔直,再配上门上的封条,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鄢国公府出了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