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被她这样斥责,也不敢作声,虽然他并不知道祝余的身份,却看得出来,自家主子和她说话时候的神态语气,分明双方都十分熟稔,于是忙不迭照做。
祝余起身,想了想,扭头对旁边的符箓说:“要不,你去那边找一匹还跑得动的马,追过去看看吧!”
从符箓的表情来看,他是很想这么做的,但是只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他便摇了摇头:“不行,爷说了,出门在外,您的安全是跟我的命拴在一处的!
现在到底什么情形还不知道,我若是去找人,这边有什么闪失,那我没办法向爷交代。”
祝余有些无奈,但符箓说得也对,她只能暂且压下心里的不安,让自己冷静再冷静,然后朝周围看看,对符箓说:“那你帮我指挥这里的人,将那些轻伤的组织起来。
现在不是歇着的时候,这里是官道,若是叫人看到那些断肢残骸,势必要惊动当地官府,到时候追查起来,计划就要泡汤了。
叫他们立刻清理官道,剩下的人,腿脚还利索的,要么背,要么抬,将伤势比较重,自己走不得的同伴带着,往寨子的方向转移,不要所有人都在这里原地傻等着!”
符箓连忙点点头,立刻按照祝余的吩咐张罗起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轻伤的人就都被组织在一起,分工了一下,有的去打扫战场,有的则负责护送重伤的同伴。
祝余依旧站在路边,时而朝打扫战场的那边看一看,时而伸长脖子朝另一个方向的远方张望。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原本零零散散一路的伤员和死尸都不见了,除了那些混杂在泥巴里几乎看不出来的血迹之外,这条官道又恢复了平静,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可是祝余的心里却更显慌张。
另一个方向,一直都是那么的安静,既没有陆卿回来的身影,也没有任何人。
算一算,陆卿追出去怕是已经有一个时辰了,想到这里,她的心里面愈发忐忑,本想回头叫符箓跟自己往那边找过去,一扭头却发现陆朝和他的两个护卫竟然还在那里,并没有离开。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将殿下背起来,跟方才的那些人一同回寨子里先行安顿!”祝余吩咐守在陆朝身边的那两个护卫模样的人。
“那你呢?”陆朝问。
“我要去找陆卿。”祝余回答。
“我行动不便,可以在这里等你们。”陆朝虽然模样狼狈了一点,神态倒是依旧镇定。
祝余却对他摇了摇头:“不行,今天这种情况,即便你没有被人上了马腿摔下来,陆卿也一定不会让你同去的。
现下这种局势,你们两个都平安无事自然是最好,但……”
她顿了顿,打从心眼儿里并不愿意说出那句话,但还是不得不说:“但若真有什么不测,你们也至少得保全一个。”
说罢,她便示意符箓随自己同去找陆卿。
符箓方才就已经有些心焦了,这会儿也不再犹豫,立刻跟了上去。
“可是若真有什么事,陆卿也不会愿意你去冒险的。”陆朝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祝余脚步顿了顿:“我去找他,就是为了让他能平安无事的回来。”
说罢,她便加快速度,朝前方奔去。
第七百二十九章 缝针
祝余和符箓一路向前跑,沿途也仔细留意着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迹象。
什么也没有。
又向前追了一段,前方赫然是一个岔路口。
符箓站在路口愣住了,左看看,右看看:“这……往哪边走才对啊?”
祝余皱着眉,仔细观察了两条岔路口周围,然后伸手一指左手边的那条路:“那边路上脚印又密又乱,还有清晰的车辙印,所以不可能是。
左边这条路脚印稀疏且不清晰,反而是人在发足奔跑时会呈现出来的样子。
咱们这一路过来,路上没有看到打斗过的痕迹,想来陆卿他们是一路追逐着经过此处的,咱们走左边!”
符箓连忙应声,两个人朝左边的岔路跑去。
祝余很久没有跑这么久跑这么快了,换做平时或许也坚持不了这么久,但是现在她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儿,耳朵里都是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除此之外别的什么也感觉不到。
两个人又往前跑了不知道多久,远远的有脚步声传来。
符箓耳朵尖,老早就听见了,他连忙拉住祝余,两个人迅速躲到路旁的树后头,小心翼翼观望着来人的身份。
符箓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把祝余挡在后头,手攥在佩刀的刀柄上,做好了准备,若是来的是对方的人,他便立刻冲出去与对方拼杀,给自家主母创造脱身的时机。
脚步声越来越近,渐渐的已经不止能听见,也能看见来人的身影了。
符箓远远瞧见,顿时眉头一松,刚想回头告诉祝余不用担心了,身后的祝余已经先他一步,从树后面跑了出来,径直朝那边来人的方向冲去。
是陆卿,还有符文和卞勇,以及几个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看起来也是受了伤的卞勇的部下。
祝余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说是脚下生风也不为过,直直奔向陆卿。
陆卿也第一时间看到了祝余,他自然想不到祝余会出现在这样的地方,一错愕的功夫,祝余就已经冲到了面前。
他原本略显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张开双臂想要用怀抱来接住奔向自己的祝余,可祝余却在他面前刹住了脚步,并没有扑过来。
“你受伤了?!”祝余看着陆卿衣服前襟的一片血迹。
“没有,都是别人溅上来的。”陆卿回答道。
祝余不买账地瞪了他一眼:“你当我是小孩子么?!那血迹是从里往外洇湿的形状,并不是喷溅上去的。
说实话,严不严重?别逼我光天化日给你验伤!”
陆卿失笑,他差一点忘了自家夫人的本事有多大,这样的谎话又怎么能蒙得了她。
“不重,只是皮外伤,血流了一些,但是死不了。”他语气放柔了几分,像是在哄祝余似的,“我知道你不放心,等回去寨子里,你尽管验看,我绝不哼一声。”
祝余一听他还有精神和自己耍嘴,稍稍松了一口气,一声不吭地转身往回走。
陆卿快走几步与祝余并肩走,剩下身后的卞勇看起来表情有些微妙。
符文在一旁看到卞勇的表情,干咳一声,将他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这边。
“卞将军。”他低声对卞勇说,“余长史她其实姓祝。”
卞勇最开始还没有回过神来,还有些纳闷儿为什么符文要同自己说这么一句话。
不过他很快就开了窍。
祝可不算是什么大姓,最出名的便是朔地的朔王,还有朔王的那些同族们。
而这位逍遥王之前被赐婚的,恰恰不就是朔王祝成的女儿么……
想到这一层,卞勇的脑袋里可以说是豁然开朗,表情从古怪到恍然大悟,再到惊讶。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看符文,符文讳莫如深地对他点点头。
卞勇作为司徒老将军身边的副将,这么多年自然也不是白白历练的,很识趣地一个字也没有再说。
同样一路上一个字都没有再说的人还有祝余。
陆卿走在她身边,几次想开口同她说点什么,见她都只是垂目默默走路,看都不看自己一眼,便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就这样一路回到寨子里的时候,之前被祝余和符箓安排先行回来的人基本上都已经安顿好了,也包括最后才到的陆朝。
到了寨子里,祝余可就更加没有了顾忌。
她拉着陆卿回房去,除了符文符箓之外的所有人一律都被拦在门外,二话不说便将人推倒在床铺上,俯身便扯开了陆卿身上的衣服。
在他右侧胸前,赫然有一道伤口,顺着肋骨下沿斜斜向上,足有一尺长。
好在那伤口虽然看起来皮肉微卷,但终究都在表面,除了会痛会流血之外,的确不会危及性命。
祝余从符文手中接过温热的清水,用干净布巾先小心翼翼地清理干净伤口周围,拿出自己的工具包,将针在火上烤过之后,仔仔细细给陆卿缝起伤口来。
细针穿透皮肉的时候,会带来一种明显的刺痛。
最初那刺痛十分清晰,陆卿甚至能够感觉到月牙形状的细针在自己伤口两侧进进出出,拉动着线从皮下穿过。
但他侧着头,看着祝余专注的侧脸,很快就把这些都忽略掉了。
在旁边油灯的映照下,祝余的眼睛看起来亮亮的。
虽然说平时她的眼睛也是那样灵动明亮,但是今天看起来未免有些太亮了,就好像泛着一层水光。
她……这是眼里含着泪?她哭了?
陆卿正要开口问,祝余忽然偏过头去。
就在那一瞬间,一滴还带着一点点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伤口旁边的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