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舒将纸展开,只见上面写了四句诗。
我马长嘶逐塞云,
为衔落日策金鞭。
燕支山下花如血,
舒卷穹庐接远天。
诗写得不错,只是与之前那人的一番话似乎有些不太相关。
燕舒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张纸上,落在每一句诗的第一个字上——
“我为燕舒”。
燕舒默默看着纸上的字迹,许久没有开口再去问那几个勇士任何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招招手,对护卫耳语几句。
护卫点点头,站直身子对屏风外的五个人说:“几位勇士今日表现得勇猛过人,且足智多谋,十分辛苦。
王爷在校练场另一边的大帐里备下酒宴,现在请几位移步那边大帐用饭吧。”
“那……招亲的事情……?”廿六勇士有些疑惑地问。
护卫笑了笑:“郡主的终身大事并非儿戏,哪能随随便便就定下来的?
今日各位的表现,郡主都看在眼中,待到回去与王爷和王妃禀明心意之后,自然会有决断。”
那几个人一听这话似乎也有道理,便不再纠结,起身跟着候在门外的侍从过去另外的大帐用饭。
灰衣男子对这样的结果似乎是有一点失望的,但是却也并没有说什么,起身跟着一起走。
结果给他引路的侍从走的却并不是前几个人相同的路,在一番七绕八绕之后,他又被带回了方才的大帐。
这会儿大帐里的屏风也被撤掉,燕舒就端坐在帐中。
看到灰衣男子走了进来,她冷冷地哼了一声:“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也有陆卿的本事,会贴假皮了!
让堂堂屹王屈尊降贵跑来参加招亲大会,我这个小小的羯国郡主实在是担不起。
不知道今日殿下玩得可还尽兴?”
灰衣男子一愣,苦笑出来,手摸索着脸颊边上,过了一会儿便将那一层假皮小心翼翼地揭了下来。
假皮下露出来的,果真是陆嶂的那张脸。
“我并不懂得如何制作假皮,这假皮是向兄长借来的,兄长也是被我诚意所打动,才应允下来。”他笑得有些无奈,“没有这东西,只怕根本见不到你,我就已经被赶出去了。”
“你又是如何从巴彦家拿到举荐的?”燕舒看了看他腰间写着“廿”的圆牌,一下子就知道了他的举荐人是谁,“是我兄长帮的忙?”
“几位兄长并不知道我参加招亲的事,是之前在锦国界内扎寨列阵的时候,我曾救过巴彦大哥一次,他欠我一个人情。”陆嶂摇摇头。
“所以你这又是闹的什么把戏?之前不是走得很潇洒,看都没有多看我一眼吗?”燕舒哼了一声,并没有意识到她这话说得多多少少带着几分赌气的意思。
陆嶂讪讪地摇摇头:“我知道那时候赖在这里越久,只会让你越恼火我。我也听说过你之前比武招亲的事,所以也急着回去日夜练习,想要自己的骑术和箭术等等武艺再精进一些,免得早早被人打下擂台来,跟你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你这又是何必?!”燕舒拧眉看他,“你可别跟我说,折腾这么多事,就是因为你当真喜欢上我了。”
“正是如此。”燕舒问得直接,陆嶂那张被晒黑了许多的脸颊上不由自主多了几分赧色,不过他并没有因为难为情就选择回避,而是让自己坦荡地点了点头,“自从在朔王府里见到你,我便无法将自己的视线从你身上移开。
知道你便是我赐婚的夫人后,我更是又喜又悔,觉得愧对于你,但又忍不住在心中窃喜,想着虽然我此前做错了事,但是好在天长日久,我总有机会弥补对你的亏欠的。
可是……我最开始的时候,被外祖蒙蔽裹挟,实在是错得离谱,深深伤害到了你,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够弥补回来的。”
燕舒张了张嘴,一下子也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她是长眼睛的,不是瞎子,自打她与陆嶂一起回到京城之后,陆嶂的许多变化她都看在眼里,只不过那时候更多的是恼火和排斥,所以完全不想理会。
所以陆嶂的想法,她也是现在才头一次这么具体地听到。
“那……那你之前还去向先帝请旨与我和离?”她深吸一口气,成功找到了自己的舌头。
“因为我想要让你看到我的心意,就不能再用一条金锁链把你锁在我身边。
我越是用赐婚锁着你,你就只会越发讨厌我,我再说什么,做什么,都只会增加你对我的排斥厌恶。
我不想这样。
所以想要赢得你的心意,首先就必须还你自由。”
陆嶂顿了顿,轻轻叹了一口气:“而我也同样需要时间,去找回真正的自己。
我从小便被外祖带在身边,事事处处被牵着鼻子走,外界不知我的心思,甚至有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一样看不清了。
幸亏在仙人堡的时候,兄长与我推心置腹,将我点醒,我也藉着当时的形势看清了自己的处境,更意识到我真正想要的是一种什么样的人生。
所以将你送回羯国之后,我也一直在改变自己,摆脱过去在外祖裹挟下残留的影子,变回自己真正的模样。
我也希望在分开之后,你消了气,再看到我,能够发现我与过去已经不同了,能够愿意看看真正的我是个什么模样。”
燕舒抿了抿嘴,将陆嶂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看着倒的确与过去不大一样,黑了,壮了,也没那么端着架子紧绷绷的了。”
“之前你因为一纸赐婚成了可怜的笼中鸟,而我此前的二十几年人生又何尝不是一样?”陆嶂苦笑,“兄长与祝余的珠联璧合,让我羡慕不已,也让我鼓起了勇气,想要靠自己的本事,去争取一下我心仪的姑娘。”
燕舒瞥了他一眼:“我可不会随随便便就又跟你谈婚论嫁。
当初赐婚便是嫁给你,之后凭圣旨和离,这才过了多久,便又与你成亲,这未免也太儿戏,太可笑了!”
陆嶂原本听了燕舒的话,眼神略微暗淡下去,不过他很快就从这话里咂巴出了旁的滋味,眼睛里的神采重新被点亮起来。
“我并不会央着你马上便再选我做你的夫婿,只要你愿意正眼看我,重新认识我,看看我能不能成为你想要的那种夫婿!”他忙不迭对燕舒点点头,语气热切。
燕舒嗔了他一眼,迈步往外走。
走到大帐门口,她脚步顿了顿:“诗写得还不赖。”
陆嶂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意,忙不迭跟了过去。
“这种诗你喜欢?我之前还做了几首,回头写给你看好不好?”
“不好,看一首就够了,看多了腻歪。”
“那……我还画了很多你的画像,明个儿我拿着去王府拜访,你帮我瞧瞧画得像不像,传神不传神?”
“看我明日的心情再议。”
“其实我之前为了讨你爹欢心,去四处搜罗酿酒的配方时,还找到了一种酸甜适口的果子露,不如我酿给你尝尝?”
“唔……这个听着倒是有点意思……”
两个身影越走越远。
夕阳暖融融的橙光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也拉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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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我是姐给陆卿和祝余两口子的打赏!
第757章 番外十二【全文完】
说是想要入冬便去山青观拜访栖云山人,结果真的启程前往山青观的时候,已经是转年夏天了。
没法子,陆卿和祝余从京城出发倒是挺容易的,一路游山玩水,享受着过去奢望不得的悠闲自在,结果到了朔地附近,遇到了帮祝成巡视的祝峰,祝峰哪肯就这么让妹妹和妹婿离开,热情邀请他们到王府小住几日。
正好苗氏也想祝余想得紧,祝余他们便答应下来。
这一住就是快一个月的光景。
等到离开朔地,去羯国看望燕舒的时候,又被燕舒留了下来,说什么也不让他们离开,就这样硬生生住到了春暖花开,这期间陆卿收到严道心的书信,说是栖云山人下山云游,尚未归来,于是祝余便又被燕舒多留了一个多月。
终于在初夏时分,祝余来到了她一直充满好奇,心心念念想来的山青观。
只是……
她没想到这山青观竟然藏在那么高的一座山里!
她更加没有想过,通往山青观竟然连一条像模像样的山路都没有!
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在山坡和树林之间穿行了大半日,得知还有大概一个多时辰才能到的时候,祝余差一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这么看来……先帝当年的确是真心实意想要保住你这条命的!”她用手做扇子,扇一扇因为爬山而流汗发热的脸颊,“就这一路上,要抬着一个只剩一口气吊着的孩子,可真的是不容易!”
“师父不喜欢被人打扰清修,所以不许人修路,也不接受外来的香火。”陆卿有些心疼地在一旁用袖子当扇子,给祝余扇扇风,好让她凉快凉快,“否则的话,以师父的名声和能耐,就算是不修路,光是被人踩,恐怕都能从山下踩出一条直通山门的大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