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她给曲越开了门。
抬头对上男人深暗的眸子,他一直盯着她,目光极幽邃,仿佛危险的黑潭。
原本心里很明朗,但一见他,被他这样看着,她便忍不住紧张,握着门扉的手也控制不住地攥紧了。
她垂下眼睫,没有跟他说什么,只是往里走,曲越也跟着她一道往里走。
辛夷垂眼看到地上,两人一前一后,他身形高大,即便只是影子,也能将她完全笼罩。
辛夷的心里忽而觉得有些累,她不是害怕去斗,而是她背后无人,手上没有权势。
在京流浪的那几年,她已经深刻见识过尊卑森严,寻常百姓,手里若是没有权势,得罪了富贵官宦人家,那就跟成为砧板上的鱼肉没有任何区别,只能任人宰割。
眼下,手里掌握天下大权的男人就在她身侧,她要跟他对弈,能赢过他么?
曲越这人最厉害的地方,便是心狠,她很多事情无法做到,比如杀人,比如利用无辜的人。
“辛儿瘦了。”这是他坐下之后,盯着她看了许久,说出来的第一句话。
“是这些时日没有好生用膳,还是担忧什么?”
一听他说话,她便想打人,甚至想要训斥他,她觉得他太装模作样了,明明她很清楚他的真面目,却还是在她面前伪装温润如玉。
“你不知道我在担忧什么?”
“担忧那个拐带你逃亡的男人?”他开口便弥漫醋意,控制不住酸溜溜起来。
她为他亲手斟的茶,即便是有些凉了,却还是忍不住端起来喝尽,甚至候着面皮子,又把茶盏放到她的面前,再讨一杯,说他口渴了。
辛夷没好气给他倒了,倒得很满,她真是想看他端茶过去时弄脏指尖出丑,可她的算盘落空,因为曲越轻而易举就把茶水给端了起来。
茶水几乎动也不动,更别提溢出来了。
见她又生气,他忍不住勾唇,说她是要看他出口吗?
辛夷不理会,曲越也不喝了,径直泼了茶水泼到他的身上,那茶水打湿了玄色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显出他的腹肌纹路。
辛夷火速挪开眼,骂了他一句不要脸。
他说没有:“只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即便身上狼狈,他端坐在对面,俊逸的面皮似笑非笑,好似冷月幻化的妖君一般,因为他皮相太好了,就连通过窗桕投进来的月都格外照拂他,显得他过于好看。
提到孩子,她问他:“安儿是怎么回事?”
“辛儿不是都知道了?”他历来不喜欢多言,在她面前却异常能说会道,极有耐心,“他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我与辛儿说过许多遍,我不会再骗你,也会让你再看到他。”
“是你放他来我身边的。”辛夷不接他的好意,话语充满质问。
“不算是。”他盯着她,一直看,她都不知道他做什么这样看着她?看得她觉得有些恐怖,因为他的眼神太过于炙热,连带着烧到她的身上了。
那药,多半是解除了吧?还是没有?
这是离开下辖县后,她第一次觉得身上不适,被他盯得,透过他的眼神,她便觉得危险,好像要将她整个人给吃了。
“别这样看着我!”她受不了了。
“分别多日,我思念辛儿,看一看你都不行?”听着话锋,他是不打算挪开眼,辛夷也不跟他废话了。
“你知不知道,安儿年幼,他独自一个人离开京城,极有可能会出事,万一路上遇到什么危险,被歹人劫持,那该怎么办?”
她一直在控制自己,害怕质问的声音过大,吵醒了曲佑安。
“都是我不好,辛儿要打要骂我都认,下不为例,嗯?”
他没有告诉她,曲佑安离开京城没多久,他便散了许多人出去找,也找到了,并且加派了高手暗中保护。
她既然觉得他不好,他都认了,本就是他的错,他理应改过。
天知道,他的下不为例是不是真的?
辛夷眼下很烦,她要问的事情还没完,所以只能强忍下怒火。
见她怒容,他说真的,不会让曲佑安出事:“我知道,他是辛儿的命根子。”
这话听起来也是酸溜溜的,她不知道他是何意味,难道曲佑安不是他的子嗣?与自己的儿子争风吃醋吗?
思量这些也是无用,她不理会他的赔罪,转而问他凌玄呢?
“什么凌玄?”这一会曲越是真的装傻充愣了。
“我相公。”
听到一个相公,他就愠怒,更别提这个男人还拐带她离开下辖县,甚至想渡江越海,去他鞭长莫及之地。
落到他的手上,没有将他弄死,已经是给足了她的颜面,都是看在她的份上,不想她恨他。
“你不要装傻,凌玄送小鱼儿回去,至今没有回来。”
“他既然不是辛儿的相公,那也不是你们的孩子,自然就不应该留在你的身边。”
能够叫那个男人陪她如此长的时日,已经是他耐心有限。
回想她用这个孩子欺瞒他,让他饱受煎熬苦闷,真是不好受,但也变相体会到了当初他欺瞒她的往事。
他有什么脸面跟她计较。
他当初伤害她更深。
“放了凌玄。”辛夷攥紧了手,跟他提条件,说是提条件,她真不知道自己能跟曲越交换什么?
说不定,可以探探他靠近她的真实目的?
为了陆家最后的图纸和机关术?那陆家图纸和机关术,她学到了一些,曲佑安才是真正的掌握者,陆老大人亲传。
“他觊觎你,你在乎他,我不可能放。”他变相承认凌玄就是在他的手上。
“放他回来叫你们团聚,看着你们郎情妾意,这比杀了我还难受,辛儿,你明白的。”
辛夷冷冷瞪着他,曲越求她体谅他:“除却这件事情,旁的我都可以答应。”
“那你放过我。”她趁机提出条件,也是磨嘴皮子功夫。
曲越轻笑:“我难道还没有放过辛儿吗?我只是暗中跟着你。”
这叫放过?
他整日监视她,宛若形影不离的鬼魅,她不论做什么,他都知道。
“我让辛儿杀了我,你却又不肯,只要我还活着,我必定要跟着你的。”
辛夷鼓着一口气,腮帮子都气圆润了,他给她倒茶,倒是甩出了一句定心丸,跟她说那个男人没事,只是拘起来了。
“你说真的还是假的?”
“若辛儿想看,我可以随时带你去看。”他说就关押在槐水的府衙当中。
一时半会无法解救凌玄,她只能暂时按下,转而问起他正事:“当年陆家究竟怎么回事,是你布的局?”
他答非所问:“辛儿决定要站在陆家这边了?”他问她是不是想为陆家的人洗清冤屈,去正名?
“我想知道过往的事情。”她探查过往的事情,也是为了给曲佑安培养势力。
曲越仿佛知道她会这样问,看着脸色倒是没有一丝意外,半晌之后,他道:“当年云墨案,陆家的确是冤枉的,但绝非我的手笔。”
他只是知道了所有事情的经过,冷眼旁观。
毕竟陆家骨头硬,手上的东西足够动摇朝廷根基,陆老大人不肯站队,这样的威胁,简直就是巨大的隐患。
“是谁动的手?”居然不是曲越?他到底是没做还是不敢承认?
这件事他是最大的获利者。
“辛儿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他说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昔年陆家被查抄,多数东西都已烧毁,我并没有拿到什么东西,就是一些废物。”
“你手上有兵器图纸。”去北境之前就有。
“那是从陆明柔手上得到的。”辛夷没有忘记这个人,也是他利用的棋子之一。
本来今日她就想问陆老大人,陆明柔的下落,可曲佑安在,她便没提。
“我与陆明柔之间没有旧情,不过逢场作戏。”
听到逢场作戏,她几乎不理会他。
见她抵触厌恶,清丽的眉眼都冷了,他与她解释,说他同她不是逢场作戏。
辛夷一点都不想听,她依旧是冷冷看着他,等着他的下言,弄清楚当年的事情真相。
“昔年我也没有勾引她。”他为自己解释。
辛夷想说她不要听这些,但又牵扯到过往的事情,只能耐着性子。
她问出关键紧要:“你是怎么发现陆家有兵器图纸和机关术的?”
“说来算是巧合。”他说他为皇子时,便跟着先帝用兵征战,收服边部,“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地势不受控制,除却军师将军的领军战术,便是考究战士本身的强劲之力。”
“若要大幅度提升将士的实力,短期之内很难做到,兵器就是至关重要的东西。”
他快及弱冠之年后的那一战,回了京城便开始钻修兵器图纸,五行八卦,很快,便摸到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