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子骨弱,马车之内铺就了上好的鹅绒软垫, 还烧了银丝碳, 置放于各处, 处处暖烘烘的,但她消瘦,身形实在单薄,先前又受过寒气, 要比一般人弱些。
祈柔不理会他,依旧盯着熏炉,曲越顺着她的视线,也跟着她看了一会,没瞧出什么异样,不过就是一个精美的熏炉而已,燃的也是寻常所用香料。
曲越伸手碰了碰她的面颊,对他的触碰,她没有抗拒,但不像是接纳,更像是逆来顺受,疲于反抗了,所以任由他摆弄。
不仅任由他抚摸她的脸蛋,又从旁边拿了斗篷给她披上。
毛绒绒的斗篷领子圈着她的脖颈,显得她侧脸莹润白皙,睫羽挺俏,就是唇瓣有些苍白。
她许久不曾上胭脂了,伤势未曾彻底痊愈,整个人看着,有萦绕不消的病气。
曲越没有处理公务,伸手揽腰将人抱到怀里,她毫无反应,躯体轻得令他皱眉。
他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长发,先前因为被抓受刑而扯断的地方已经长出新的绒毛了。
他边用指腹给她轻轻摩挲着,边同她说此次要去的地方是楚庭,那儿风色好,与京城大不相同,待事情忙完了,他会陪着她多居住一些时日,散散心。
对于他的贴心,她始终置若罔闻,面色如常,睫羽动都不动一下。
为了迁就祈柔,赶马的速度不算太快,朝廷奉旨跟来的钦差算算脚程,不免着急了,忍不住同曲越进言,说大坝损毁,可耽误不得了,让他还是不要在客栈落脚了,略歇一歇,就连夜启程吧?
总归又不是骑马,这坐马车,如何不能在马车内歇息。
曲越把客栈的菜食单子放到祈柔面前,让她挑选,而后对着钦差不咸不淡道:“事关民生大计,的确着急。”
钦差闻言,还以为他是听进去了要改主意,不落脚了。
可没想到曲越会道:“既如此,兵分两路,钦差大人先去楚庭吧。”
“什、什么?”钦差还没有反应过来,曲越已经示意亲卫,拨分人手,一行人先护送钦差前往楚庭。
“殿下...殿下兵分两路,这恐怕不好吧?毕竟我等是陛下亲点,要求一道下楚庭的。”
谁不知道如今朝廷局势紧张,曲越接连告假,不理朝政,皇帝又病痛缠身,如今皇帝让小皇子代替他坐镇,尚书及其宰相等人监国,就是为了防备曲越。
前些时日,皇帝给曲越找了不少事情,让他去办,可曲越都推了。
一问起,便说手上没空,心中悸痛难平,因为他心悦的女子遭歹人抓走囚禁,两人的孩子也死于非命,此刻凶手尚未寻到,他伤心过度,实在无法专心朝政。
熠王曲越的身份特殊,谁敢说他的不是?更何况他又不曾在朝廷挂职,与文武百官皆不相同。
熠王对旁边这位女子的宠爱,近些年来,京城人皆有目共睹,她还没生时便常告假在府上陪她,现在两人的骨肉没了,这女子失魂落魄,熠王必定心疼。
为此,皇帝对熠王多有不满,时常发难。
皇帝和熠王的关系紧张,底下的官员更不敢说话了,就说这一次下楚庭吧,众人都不想来,尚书问,有没有哪位朝臣愿意毛遂自荐?众人皆不言语。
最后还是皇帝出面钦点了人,这才平息了。
被点过来的钦差也是敢怒不敢言,眼下不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思虑再三,还是不敢率先出发去往楚庭,闭上了嘴巴,跟着曲越随行。
毕竟楚庭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万灵江坝口损毁,那边的郡守早已出面处理,皇帝派曲越去,就是找麻烦而已,他跟着过来,就是随行,若是做了出头鸟,万一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就不应该想着早点结束差事,去催促曲越,落了一个臊眉耷眼。
入夜,祈柔用了一点点饭菜便歇息了。
曲越处理完公事,回来时,看到她窝在被褥里平躺睡着,她的呼吸没有那么绵长,应当只是闭眼假寐。
但她不想看他,所以回避闭上了眼睛。
曲越上榻之后,将她揽到怀里,他蹭了蹭她带着药香的额发,无声安抚着自己心中放不下去的不安。
夜深人静,他没有说话,她更是安静。
祈柔时常会做噩梦,梦到她死去的孩子,还有流浪的那几年,每次她梦魇,就会发抖流冷汗,曲越会一直哄着她,安抚她,但效果都不怎么好。
没有办法,便让太医在她用的药膏里,调了一些安神香进去,近些时日,那药发挥作用,她倒是很少梦魇了。
在路上行了小半月左右,总算是抵达楚庭。
楚庭的郡守一早便备了酒席迎接,曲越带着祈柔入座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早就知道熠王有位疼入骨的心上人,如今真是有造化,倒得见了。
她看起来不像是生养过的妇人,更好似闺阁姑娘,眉眼娇俏白净,就是太过于安静了。
整个席间,没见她说过一句话,便是熠王殿下问她饭菜合不合胃口,她也不曾搭理。
普天之下,也就只有她敢公然甩熠王的脸子了,楚庭到场的官员,瞬间清楚这位姑娘在熠王殿下心里的地位有多高。
曲越一行人落脚在楚庭郡守王公义的府邸。
郡守夫人早逝,祈柔由郡守未出嫁的嫡长女儿王俪陪着。
王俪对祈柔关怀备至,生怕有一处怠慢,她同祈柔说着楚庭的好处,以及近来府上发生的事情。
祈柔虽然没有作答,但一直在听,王俪心中略微松了一口气。
郡守府书房,王公义正在跟曲越以及钦差禀告大坝损毁的事宜。
说这次没什么人员伤亡,因为早在大坝损毁之前出现异动,已经被巡查的人发现了,官府及时疏散了百姓,帮助转移,所以损坏的多为屋舍农田还有牲畜。
大坝修筑进程过半,官府银钱不足,所以才向朝廷上了折子。可谁知道,皇帝居然把曲越派来了。
这就算是派来了熠王,银钱又该找谁拿呢?国库并不曾拨银子啊,难道找熠王拿钱?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王公义犹豫再三,为了楚庭百姓们,还是张了口,说官府账房亏空,实在没有办法了。
“缺的是人力,还是物力?”听罢,曲越问了这么一句。
郡守说都缺,修筑大坝需要泥石和人工啊,单纯依靠官府的人手,哪里足够?更何况,官府派了不少人出去帮百姓处理冲毁的屋舍,那百姓们,还等着官府拨钱救灾呢?
“偌大的楚庭,还找不到务工的人么?”曲越又问。
郡守支支吾吾说找是能找到,就是没钱去请。
曲越看向钦差,后者被他瞧得有些紧张和发毛,连忙壮着胆子问:“殿下可有良策?”
曲越语气淡道:“陛下病重,近些年为求医问道,导致国库亏空,如今没法拨赈灾银下楚庭。”
“钦差大人受皇命,又是圣上钦点的人,也算是朝廷的脸面了。”
钦差和郡守都没有弄明白曲越说这两句话的意思,尤其是钦差,他听到前一句时,还在想,放眼整个天下,也就只有曲越敢这么说皇帝了。
直到后面被点名,心里忽而咯噔,有些不祥的预感袭来,果然,曲越话锋一转。
“由钦差大人去代表朝廷征召可务工的百姓,筹集修坝的材料,应当不是什么问题吧。”
钦差吓了一跳,直接站起来:“殿下此言,下官实在不明白。”他手里哪里有闲钱去请人买修筑堤坝所需要的材料啊?这一路上,都还是熠王府的人在开销。
“您方才也说了朝廷未曾拨款,下官...手里怎么变得出银钱?”就算是把他的九族给抄了,他恐怕都拿不出那么多银钱来修筑大坝。
“当下无法支给百姓银钱,那便先赊着,难道还要本王教你吗?”
听到一个赊字,郡守王公义忍不住和钦差对视一眼,钦差汗如雨下,居然要让他以朝廷的名义去赊账请人买材料?
侧面来说,的确是一个好法子,毕竟谁敢不给朝廷面子?但若是将来皇帝不拨银钱填账,这笔钱,算在谁的头上?
恐怕是谁此刻露面,就找谁吧?
思及此,钦差无比后悔,当时就不该接旨,跟着曲越下楚庭,合该找个借口推了才是,若是他在接旨之后不小心摔断腿?那是不是就不用长途跋涉来此受罪了?
“怎么,此事钦差大人无法办妥?”
“下、下官......”犹犹豫豫半晌,最后还是认命接了话,“照做便是。”
“记得要以朝廷的名义,向诸位前来应征的百姓做出保证,必会发放工钱。”
曲越此言,看似提醒,实则话里有话。
钦差哪里不明白,这是不能攀扯熠王府了。
心中叹气,面上恭敬应下。
棘手的差事.拨.弄了出去,郡守王公义心中微松,连忙接着汇报万灵江仍还需要加固的地方,方便钦差统筹征召前来帮忙的百姓人数,以及购买的泥石物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