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越知道她历来谨慎,这一点倒是没有变。可她防备的人是他,让他怎么想心里都不舒坦。
自从来到槐水, 见到她, 确认她还活着, 也只有第一面令他欣喜若狂。
时至今日这一会, 他的心中依然是闷堵难平,偏偏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失去记忆将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只留下他一人辗转难眠, 反复被煎熬。
“我...我没事。”他倚靠着墙。
她根本不是真的关心他, 不过就是为了转移话茬,不让他接着问下去而已,他怎么会瞧不出来她的意思?
但他还是要接着打探,必须要弄清楚她跟那个男人究竟是怎么开始的, 若真是那个男人趁着她失去记忆诓骗诱哄她生育,那他一定要跟她戳穿这个男人的真面目,再好好收拾此人。
弄清楚一切,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处理军事政务如此,对付情爱,亦要如此,且得更谨慎小心。
辛夷抢先了一步,她劝说他还是去医馆再看看病吧,身上不舒坦可拖不得,小病不治,将来拖成重症就麻烦了。因为他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人,这脸都白成什么样子了。
话说回来,她觉得有些奇怪,索性问他:“你既然认识府衙大人,怎么不让他给你找郎中看看?”
若是府衙大人出面,一定能够将槐水最好的大夫给找来。
“...我家中遇到了一些事情,具体的情由恕我暂时不能告知姑娘,我不能长留在官府,免得给府衙大人惹麻烦。”
“今日府衙大人帮着我打点一切,已经算是冒险了。”曲越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迷,颇颇有些进气多出气少,仿佛随时要死掉。
他好看的侧颜越发泛白,抛开他字里行间那些弯弯绕绕,瞧着他此刻的样子真是俊逸又有些许可怜。
也不知他家中遇到了何事?让他流落至此,辛夷猜测,他应当不是槐水人。
但不论何事,她都是帮不了他的,她眼下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所以辛夷犹豫片刻,只跟他说了一句抱歉,她似乎戳到他的伤心事了。
“那你眼下如何打算?”让他去医馆他也不去,究竟是要做什么?总不能就这样拖着病,不去求医问药吧?
男人低垂剑眉轻叹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如今我毫无头绪,没有什么法子。”
他对她束手无策,抢人容易,但抢她的心,有些难。即使他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认同蛊师的说法,并且选择这样去做。
此刻趁着她还没有恢复记忆,拉近她与他之间的关系,重新建立亲近,若是在她恢复记忆之前将那个男的挤走,就再好不过了。
他垂眸盘算着,须臾之后看向她:“对了,姑娘如何称呼?”
“你叫我辛夷就好了。”这不是她本来的名字,告诉他也无妨。
“辛夷......”他低声呢喃她的名字。
男人的声音磁沉好听,她的耳尖动了动:“......”
不等她询问回去,他便已经开口,说让她给他取个名字,可以么?
辛夷错愕:“啊?”她蹙眉,好不容易消散一些的防备又在瞬间竖了起来。
“你没有名字?”
“有,但此刻不好说,并非是我不愿意告知姑娘我真实的身家,只是怕家里官司处理不干净,将来出事,顺藤摸瓜查到这边连累姑娘,所以打算隐瞒。”
这算什么隐瞒,他差不离都说尽了吧?听着他的口吻,他家中似乎犯了事情?
辛夷:“......”
她沉默片刻拒绝,“我不好给你起名,你自己来吧。”左不过一个称谓,喊什么不是喊呢?
“若不是姑娘之前伸出援手,我可能已经死了,姑娘于我而言不只是救命恩人,更是再生父母,帮我起一个名字,有何不可?”
辛夷发觉他的嘴皮子功夫很是厉害,她竟然有些说不过他?
“你......”
他对着她笑,笑得很是病态昳丽,她看着他出尘绝艳的含笑眉眼,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可脑中没有浮现什么画面与之重合。
她只能忽略当下的感受,看着怀中小鱼儿圆嘟嘟的脸蛋思忖了一息:“不如叫你阿琢?”
他觉得她有些敷衍,虽然这个称谓显得亲昵,但连个姓氏都没有?还不如阿郎呢,他许久没有听到她叫他阿郎了。
她还会再叫他阿郎么?
从前只觉得阿郎这个称谓乡气低俗,可当她跳江离开,再不会这样叫他时,心中空落到泛疼,吃蛊师给的致幻药多了,白日里,他也会出现幻听,忽然听到有人在他耳畔叫阿郎。
是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各个地方都会响起,可当他抬头看去,四下寂静,风声吹拂帐帘,不见她,没有她,都是他的幻觉而已。
她过往留下写给他的信笺,他曾经嗤之以鼻,翻都懒得翻阅,后来为了寻找她存在的遗物,他的下属拿出了那些没有被拆开的信笺。
她在信笺中时常会唤他阿郎,他一眼不错盯着她模仿他写下的字迹,摩挲着那些透着女儿家撒娇话的字眼,他几乎可以想象出来她是用怎样黏黏糊糊的语气跟他说话,怎样叫他阿郎。
她跳江消失的那段时日里,他时常翻阅那些她留下的旧物,都已经摩挲得卷起了毛边。
生平第一次,曲越尝到了蚀骨钻心的思念。
他在无数的深夜里责备自己,折磨着自己,不断反思,去进行他从未做过的,不擅长的反思。
他后悔了,无比的后悔,当初不该为了权势,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她,机关算尽,得到了想要的权势,却赔了自己的心,他无法从祈柔这个人身上.抽离情感,他深深栽了进去。
情绪来回席卷,带给他的是反反复复,无穷无尽,夜以继日的折磨,白日里伪装得肃穆清冷,夜里却痛苦难眠。
若无蛊师的致幻药,若不是还能够在梦中与她相会,若非惦记着曲佑安的羽翼尚未丰满,陆家的图纸和机关术尚未完全得手,朝廷的威胁依旧存在。
他还不能丢下她看重的喜爱的这个亲生骨肉,让他幼年独自一人去面对老.奸.巨猾的文武百官,否则,在她杳无音讯的那段时日里,他早已随她而去。
他若不替曲佑安清扫朝廷的障碍,培养暗中保命的势力和心腹人,纵是他自幼聪颖,也绝无法应对那么多人,老虎都有打盹的时候,何况是一个孩子。
叫她看重的骨肉在云诡波谲,暗流涌动的朝廷当中吃苦受罪,便是下了阴曹地府,她定然还是会生他的气,不愿意见他,恼着他。
曾经他以她为棋子,作戏笼络陆明柔,谋算陆家图纸与机关术,夺取天下,如今将这天下拱手赠与她看重的骨肉,堪堪算他的赔罪。
只希望下了地府,她看在这份上,不要再那么生气,一句话都不同他说,不理会他。
她离开的这几年,他实在是太难熬了,她毫不犹豫跳江的那个夜晚,她走后的一个月里,那画面总是在他的梦中重现。
他恨自己为何要松开她的手,让她有可乘之机,毫不犹豫往下跳?他恨自己为何没有将她给拉拽上来,更恨自己为何没有同她一起下坠,活着恕罪,是上苍降于他的惩罚。
夜晚的万灵江深不见底,幽暗恐怖,她一个人沉溺入冰冷的江水当中,一定会很害怕。
回到京城,他伪装成明君慈父,为曲佑安扫除障碍,教他为君理政,应对大臣,周全各处,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
或许还需要几年......才可以结束这一切。
上天却突然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找到了她的下落。在两人重逢的第一日,又猛地给他当头一棒,她身侧有了旁人,还有了新的骨肉。
她一直抱着这个孩子,他看都不敢看一眼,视线一旦涉及到襁褓中的女婴,便会不由自主想到她和那个男人产生的亲密。
她在床榻之上的娇柔粘人,羞怯美好,那个男人全都看到了。
思及此,他便觉得头痛欲裂,心如刀绞,伪装得再好,眉心还是露出了马脚。
“你不喜欢?”辛夷哪里知道他想了这许多。
只以为他神色苍白越来越没血色是受病痛折磨,毕竟他从昨日便一直如此。
“没有,我很满意也很喜欢,只是在想,这名讳可有什么出处?”
“出处?”辛夷倒是没有过多的停顿,直言他皮相俊若琢玉。
“姑娘觉得我生得俊?”他抵唇轻咳,朝她看过来。
辛夷忽而意识到一些不对劲,面前男人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她如今的身份可是有夫之妇,他想做什么?他让她给他起名便算了,为何还要说那么暧昧的问话?他难道不清楚他自己皮相不错么?
她对他并无什么男女情意之间的好感,不过客观陈述一句事实而已,他这句反问莫名带给她一些遐想。
辛夷黛眉一蹙,直接避而不答,又把话给绕了回去:“你还是去医馆看看罢,我觉得你很虚弱。”他的脸色都白成什么样子了,像夜里才会出现的男鬼,偏偏他还穿的月色锦袍,若是面貌丑陋些,真要吓到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