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又是两个多月过去,桓戎主力过石门,渡河至枋头,兵锋甚盛,燕军不敢直撄其锋,转而向东线压进。桓烈庸懦,仍旧据城龟缩,卫珩开始崭露头角,自请率八百精锐渡过济水,击破燕军前哨。
长兄寄来的书信对此一句话带过,卫婴是等捷报传遍建康,才从旁人口中听说此战凶险,得知卫珩负了轻伤。
虽说是轻伤,卫婴还是担心得夜不能寐,起来一边落泪一边研墨铺纸给长兄写信,提起笔却不知该写什么,最后只是抄了一夜的经。
旁人都不知卫珩这样的出身为何还要亲自领兵厮杀,她心里却是清楚的,他不但要建功立业,还要摒弃世家子的身份在军中立威,只有真刀真枪在阵中拼杀出来才能让将士心悦诚服。
她心如油煎,只能盼着战事早日结束。
到六月,北伐军主力围攻枋头,燕军绕到后方袭击石门,粮道陷入危机,双方在枋头僵持,卫珩所在的东线也开始吃紧。
北伐进入胶着,宫中的暗流也汹涌起来。
天气转暖,皇帝的病势不见好转,反而三天两日罢朝。朝堂上众臣为了储君之事争了大半年,到六月底终于见了分晓,皇帝终于下诏废太子,改立胡美人所出的二皇子为储。
二皇子非嫡非长,生母出身低微,能入主东宫,卫太后的支持功不可没。
卫婴每日焦急等候着高平来的书信,一边留意着前线传来的战报,对于立储之事都无暇关心。
二皇子立储的消息传到卫府时,卫婴正与几个堂姊妹一起陪祖母用朝食。
卫玫和卫珠上巳都去宫中赴了流觞宴,见到胡美人和二皇子待卫婴殷勤,却不知他们私下已经议定了婚事。
只有张老夫人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看着她。
卫婴明白祖母觉着她得着太子妃之位是捡了大便宜。
论起来也的确如此,以祖母的偏心,若非太后和张老夫人急着将她与长兄拆散,太子妃之位多半要留给自己亲孙女的。
用罢朝食,姊妹几个往外走,卫珠挽着二堂姊卫玫的手:“如今二皇子成了储君,有人怕是要为了这太子妃之位抢破头了。”
卫婴知道她在刺自己,自从王家婚事告吹,三叔母被送去佛寺,卫珠就莫名恨上了她。
卫玫自然不想被四堂妹当筏子用,只是笑笑不接话。
卫珠自顾自继续说:“外头都夸二皇子洁身自好,不过我倒是听姨母说,二皇子身边有个比他大两岁的美妾,是从小侍奉他的宫人,在他十四五岁时就收了房,两人情分非常,在王府同夫妻般相处,我看嫁进去也未必是福气。”
她一边说一边瞟卫婴:“这样的旧人打不得骂不得,横在夫妻之间,若识趣些还罢了,若是个不安分的,嫁进去可要受闲气的,换作我可忍不了。三姊姊你说是不是?”
卫婴根本没把她的话听进耳朵里,她心里只装着一件事——已经有十来日不曾收到长兄报平安的家信了,收到东线最新的战报也是已是四五日之前。
她随口附和:“是啊,四妹妹所言在理。”
卫珠顿觉自讨没趣,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姊妹几个刚走出祖母的院子,迎面撞上一个人,却是二叔父卫远。
二叔父平日这时已经去了官署,此时无端出现在这里,又一脸焦急,卫婴耳边顿时“嗡”一声响,连礼节也顾不上了,拦住他的路:“二叔父可是有高平的消息?”
卫远一愕,旋即点点头:“是有高平的战报送抵京师,我正要去向你们祖母禀报,婴娘也一同来吧。”
卫婴听他语气,心不由往下沉,抿唇跟着他来到祖母房中。
张老夫人用罢朝食正准备小憩一会儿,见到儿子神色也是一惊:“出什么事了?”
卫远瞥了眼卫婴:“是高平来消息了。”
便将得到的战报快速说了一遍。
原来桓戎的中军与燕军主力在枋头僵持之时,伪燕老将率兵攻打东阿,驻守高平的东线主将桓烈不敢救援东阿,只是一味龟缩高平以图自保。
不久东阿失守,燕军自北面向高平压来。与此同时,伪燕僭主义子、年轻将领慕容铮率领一万多精兵,自卞城出发攻打高平,意欲断泗水与济水粮道。
桓烈本无将才,为人庸懦,只是靠着兄长桓戎才得了主将之位,得知大军压境,竟以“亲率精兵断后”为名,带着亲随和财货,连夜弃城而逃。
消息传到建康已是事发七日后,战报并未提及卫珩情况。
卫婴从二叔父那里得知消息,顿时头晕目眩,整个人摇摇欲坠。
到这时,她已有旬日不曾收到长兄寄来的家书,先前还能安慰自己,也许长兄军务繁忙,可得知高平危机后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城中将士得知主将弃城乱作一团,须昌守军闻讯亦弃城逃亡,一夜之间数州之兵群龙无首。
卫婴还未将二叔父的话听完,耳边便嗡嗡作响。
主将弃城,将士哗变,那长兄呢?
张老夫人也是脸色大变:“那珩儿呢?”
卫远摇了摇头:“还未有珩郎的消息,他先前统领所部在数十里外巡查粮道,得知消息说不定已带兵离开那是非地了。”
张老夫人眼中冒出泪花,自言自语道:“离开便好,离开便好……”
卫远脸色却有些不好看:“弃城而逃虽是主将所为,珩郎身为副将亦是难辞其咎,陛下与桓大司马不知如何追究,便是网开一面,也难免有损于我卫氏声誉,我早就劝过他三思而行,莫要贪功冒进,去蹚北伐的浑水……”
卫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血液冲上头顶,忍不住冷笑:“二叔父的意思是,阿兄在前线厮杀令我卫氏蒙羞,反而是镇日挥麈谈玄、附庸风雅、坐享其成之辈才光宗耀祖了?”
卫远难以置信地瞪起眼睛,随即变作恼羞成怒:“好,好,我这二叔父百无一用,连小辈也可以对着我出言不逊了。果然是你阿兄教出来的好妹妹!”
话音未落,便听张老夫人对着她一声怒喝:“给我跪下!向你二叔父认错谢罪!”
卫婴用力咬了一下唇:“孙女并不以为自己有错。”
“当真无法无天,”张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眼里可还有长辈,有纲常?”
她狠狠地盯着孙女的脸,目光如刀,仿佛要将她的血肉刮下来:“要不是因为你,要不是因为你……”
卫婴忽然像是被抽去了浑身的骨头,一下子失了力气。
张老夫人虽可恶,但她这句话并未说错,长兄的确是因为她才会冒险去北伐的,否则以他的家世根本用不着去拼军功。
卫远看看两人,露出困惑之色。
张老夫人并未说下去,只向一旁胡嬷嬷道:“让她去祠堂跪着,没有我发话,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若换了从前,卫远碍于卫珩的面子,免不得打个圆场,不过如今卫珩自身难保,即便活着逃脱说不定也是戴罪之身,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一圈便又咽了下去。
卫婴也不求饶,一言不发地跟着胡嬷嬷去了祠堂。
胡嬷嬷劝道:“老夫人心软,女郎说几句软话,讨个饶便是了。女郎一向机敏聪慧,怎么与长辈顶撞起来了呢?”
卫婴如何不知道服个软给张老夫人个台阶下,她便是看在卫太后、二皇子的面上也不会狠狠罚她。
可她不知为何就是不愿意,她听不得卫远这样的吸血虫说长兄半句不是,更不可能向他低首认错。
胡嬷嬷见她不吭声,叹了口气,给她拿了个软垫垫在膝下,又叫个婢女在旁守着,便离开了祠堂。
祠堂里一片昏暗,只有案上长明灯发着幽幽的光。
卫婴从前很怕进卫氏的祠堂,因为她是外头混进来的野孩子,没有卫家的血脉,生怕被卫家的祖先识破,降下惩罚。
可她现在不怕了,她挨个看着这一排排神主上的名字,在心里恳求卫家的列祖列宗能保佑卫珩平安归来。
她不是卫家血脉,可长兄千真万确是卫家的子孙。
她真希望卫珩如二叔父说的那样及时逃脱,她不在乎长兄是逃是败是降,只要他活着便好。
可是她骗不了自己,卫珩不会逃走,他一定会留在城中,甚至会将这次危机视作收拢兵力的机会。
然而即使能力挽狂澜稳住军心、收拢残兵,凭这些兵力他能抵挡燕军兵锋么?
距战报中的事已经过去六七日了,长兄此时……还活着么?
卫珩不想做卫氏子孙,因为他们兄妹违背伦理纲常有了私情,这是对他们的惩罚么?
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灭顶的江水,瞬间将她淹没。
恍惚间,那些长明灯仿佛变成了一只只眼睛,冷冷地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