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_写离声【完结】(12)

  袁五娘低下头。

  “是不是卫婴?”

  袁五娘不自觉地摇头。

  “还瞒着阿姊呢,”袁三娘没好气道,“隔几丈远都能看见那钗头上大珠子一闪一闪的,除了她还有谁?告诉过你别同她多来往,你偏不听。”

  袁五娘只得承认:“只是碰巧遇见……阿姊,我看她吃穿用度还和从前一样,便如阿姊所言,钗头那颗金色南珠便稀世罕见,那传言不像是真的吧……”

  袁三娘轻嗤一声:“吃穿用度看得出什么,焉知不是旧物?卫郎那样的人,难道给出去的东西还会收回来?”

  袁五娘咬了咬唇,蹙起双眉:“可是她生得就像卫家人啊。”

  “貌美之人多少有些相似……再说养在一起这许多年,越来越像也不足为奇,”袁三娘倾身贴近妹妹耳畔,“本来我也不太信,但我听王家四娘子说,今日在诸葛老夫人堂中,他们兄妹形同陌路。卫郎听说她身体不适,连半句关切之语都无,看来空穴来风必有其因。”

  顿了顿:“总之你切勿与她深交,若传言是真,连你也会变成笑柄。”

  他们一边说一边走,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廊庑尽头。

  待他们走后,树后探出一颗脑袋,接着一个梳着丫髻的小婢子猿猴般灵巧地翻过阑干,无声地落到地上。

  卫婴朝她走过去,摇了摇绢扇:“方才他们说的话都听见了?”

  靺鞨便即附在主人耳边,将袁家姊妹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她,末了说:“也不知哪个丧良心的给女郎泼这样的脏水!”

  卫婴几乎将手中扇柄捏断,竭力压住胸中惊涛骇浪,点点头:“只是些无稽之言罢了,你继续替我四处打探,若能知道是哪里传出来的更好。”

  慢慢踱到听泉馆,回到座中,她逐渐冷静下来。

  当初那场船难,幸存下来的唯有她和串通骗人的嬷嬷,嬷嬷两年前急病死了,如今能看出她是赝品的,只有自幼看着真卫婴长大的舅父一家了。

  可南北相隔,舅父又因姊姊的缘故深恨卫家,两家早就断了往来。

  若真是舅父家来人,卫府不可能风平浪静,却在外头传得沸沸扬扬。

  卫婴想明白了,多半只是有人造谣生事,碰巧戳中了真相而已。

  此时自乱阵脚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在弄清楚流言详情和源头之前,她必须按兵不动。

  正思忖着,肩头忽然一凉,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原来是捧壶的婢女没拿稳,手一滑将半壶甜酒倾在了她身上。

  她从肩头到衣襟都洒了淋漓酒液。

  婢女惊惶失措,连声道:“女郎恕罪,女郎恕罪……”

  王家大娘子连忙过来亲自赔罪:“下人粗蠢,是我管教不严之过,请卫家妹妹见谅。”

  说罢即令那闯祸的婢女退下,又就近召了个侍婢来,叫她带卫婴去更衣。

  卫婴无可奈何,琅琊王氏的筵席上怎会有粗手笨脚的侍女,不过是将人引开的常见伎俩罢了。

  自己刚对袁五娘使了差不多的招数,立刻就遭了现世报。

  她站起身,用绢帕拭了拭肩头的酒液,脸上毫无愠色,轻轻扶了扶鬓:“无碍的,我正好有些头晕,想早些回去安置,请恕失陪了。”

  王家大娘子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王六娘快步走来:“卫家姊姊衣裳湿了,风一吹着凉就不好了,不如先去更衣吧。”

  卫婴心如明镜,王六娘是王诚一母同胞的妹妹,这壶酒出自谁的授意一目了然。

  她静静地打量她一眼,王六娘目光闪躲,心虚都写在了脸上。

  大娘子也看出端倪:“既然妹妹抱恙,便快回去歇息罢。”

  当即命人取来她的红纶帔,亲手披在卫婴肩头,又吩咐人准备肩舆,亲自将她送出宴堂,再三赔礼。

  面对同样流言,有如袁家姊妹这样听风就是雨的,也有王大娘子这样不露声色的聪明人。

  不多时,肩舆停在幽篁小筑前,卫婴扶着翠翘的手下了舆车。

  一迈进门,便看见有个人影站在照壁前。

  翠翘“呀”地轻呼了一声。

  那人拖着腿一瘸一拐走上前来:“三妹妹……”

  卫婴不自觉地退后一步,冷冷打断他:“王郎君不该在此处。”

  第8章 蛮缠:“我若不来,你待如何?”

  王诚不意他等来的是少女冰霜似的脸,寒箭般的言语,一时茫然无措:“三妹妹……”

  卫婴没等他回过神,便向婢女道:“翠翘,送王郎君出去。”

  王诚一听她下逐客令,顿时又急了,抬手挥开翠翘:“三妹妹,我千辛万苦才找到机会同你说话,请容我说句话。”

  翠翘不敢拦着他,手足无措干着急。

  卫婴知道这软绵绵的小婢女指望不上,又不想招来更多人,这是王氏的别墅,她随行的人里有两个张老夫人的耳目,若是让祖母以为她与王诚牵扯不清,不知要怎么借题发挥——祖母这样的人不会因为理亏想着弥补,反而要千方百计抓别人的错处,证明自己有先见之明。

  她果断转身就走:“王郎君不走,我走便是。”

  王诚一瘸一拐地追上来:“三妹妹等等……”

  卫婴只作听不见,便要推门,谁知方才还虚掩着的院门却推不开了,外面传来锁链的哗啦声响,接着便是“咔”的一声——有人在外面将门反锁上了。

  卫婴难以置信地转过身看着王诚:“王五郎,你究竟何意?”

  王诚比她大两岁,脸上稚气未脱,圆润的内眼角和微厚的嘴唇都显得憨厚无害,可眼下这张脸被翠翘手中的琉璃灯从下往上照着,只显得狰狞。

  他望着她的眼睛:“三妹妹可是在与我置气?都怪我不好……我早已向祖母与母亲禀明心迹,但他们还当我是孩童,自作主张左右我婚事……三妹妹放心,我心意已决,无论你身世如何,是不是卫氏亲生之女,我都认定了你!”

  卫婴后悔自己看走了眼,她只道他纯良憨直,却不知这样的人对认定的事、认定的人往往不易改变,又是情窦初开,格外偏执。

  “王郎君,”她不敢过分激他,好声好气劝道,“你与舍妹已经定下亲事,如此行事非但逾礼,而且罔顾两家世交情谊,实属不智。”

  谁知王诚这蹬鼻子上脸的东西居然说:“还只是议亲,并未说定,我想娶的是三妹妹,只有三妹妹,我们一同去向祖母、母亲陈情,金诚所至金石为开……”

  “等等,”卫婴打断他,“我与你并无瓜葛,更无私情,我不想嫁你。”

  他的话倒也并非不可行,不惜名声、不顾脸面将生米煮成熟饭,两家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下这桩亲事。

  可他王诚是天仙还是金子打的,值得她这么做?

  这桩婚事不错,但也没有好到需要用她的闺誉来换。

  何况眼下见识到他偏执性情,她能嫁也不敢嫁了。

  王诚脸上空白了一瞬,微微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方道:“三妹妹明明对我有意的,那回上汜在水边,我拾得你的幂篱还给你时,你对我那一笑……后来你每回见到我,都会对我那样笑……我不信你对我无情!”

  卫婴那笑的确不无辜,但她自然不能承认:“我天生爱笑,对谁都笑的,只是因两家世交,我将你当自家兄长罢了。”

  “不是对兄长的笑!那种笑不一样!我分得清!”

  “没什么不一样,我对我阿兄就是那么笑的,是王郎君想多了。”

  照壁后的脚步声更近了,有婢女出声询问:“女郎,可是出什么事了?”

  翠翘总算顶了一回用,快步绕过照壁,迎面截住那婢女:“无事,你先去浴房替女郎备热水。”

  卫婴听见翠翘将人支开,方才松了一口气。

  可不等她这口气松到底,王诚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我知道三妹妹对我并非无情,我们一起去见祖母!”

  男人用了十成力气,铁钳似地箍着她,怎么也甩不脱,卫婴又疼又急,低斥:“王诚,你疯了么?!”

  王诚笑起来:“三妹妹说的对,或许我是疯了,不过也是拜妹妹所赐。我送来的书信三妹妹明明都收下了,如今却要与我撇清……”

  “等等,”卫婴诧异,“我何时收过你的书信,不都退回去了么?”

  “事到如今妹妹自是不愿承认,可你送我的香囊我还珍藏在书箧里呢!”

  “我从未送过你什么香囊,”卫婴急道,“你先放开我,不然我就放声呼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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