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十岁进卫府,她日日提心吊胆,后来又与长兄纠缠不休,到如今才算过了几天顺心如意的日子。
只是王诚那封告密信如一片阴云,时不时从心头飘过。
她问过长兄几次,他只说还在着人查探,随即便不动声色地扯开话题,甚至不惜色-诱。
一来二去,她便大致猜到了他的打算。
她并未立刻去找他对质。
长兄独断专行,什么事都放在心里,这是天性和多年习惯使然,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正如她也不愿把眼一闭躲在长兄的羽翼下,由他一个人挡住所有风雨。
她得先想好对策,作好准备。
卫婴思来想去,将主意打到了沉鳞身上。
等了两日,恰好太皇太后召卫珩进宫商议佛诞节宫中庆典事宜,卫婴伺机找到沉鳞,将他堵在廊上。
沉鳞满面堆笑,目光却甚是警觉:“女郎有什么吩咐?”
卫婴笑着往前一步:“你别这么紧张,我只问你几句话。”
“女郎可是想问郎君的事?郎君一会儿就从台城回来了,女郎不如直接问郎君?”
“若我偏要问你呢?这么多部曲扈从中,阿兄最相信你,什么都不瞒着你,”卫婴笑得越发甜,脸上两个深深的梨涡,“比我这妹妹还强些呢。”
“女郎折煞仆了,”程鳞一脸惶恐,“仆是草芥,怎么好同女郎相提并论。女郎有什么想知道尽管问,仆一定知无不言。”
卫婴道:“那我问你,阿兄打算给自己安个什么出身?”
沉鳞满脸困惑,挠着后脑勺:“女郎说什么,仆怎么听不懂?”
他生就一张娃娃脸,这副表情越发显得天真。
卫婴冷哼了一声:“你少跟我来这一套。”
沉鳞皱起脸:“仆真的不知道,从没听郎君说过这种事啊……”
“那好,”卫婴道,“我换个问题。给王诚送告密信的是谁,你总该知道吧?阿兄告诉过我,这事是交代你去查的。”
沉鳞:“说来惭愧,仆无能,还没查到线索……”
卫婴莞尔一笑:“所以我的身世、我们兄妹的事,郎君也没瞒着你嘛。你也知道他打算娶我吧?就算是阿兄,娶自己妹妹也太惊世骇俗了,所以他打算怎么娶我呢?”
沉鳞:“郎君真没透露过……仆可以对天起誓!”
卫婴一哂:“阿兄不能凭空给自己安个身世,总要遣人去部署,去准备,这样绝密的事阿兄从来都是交代给你的,毕竟他最信任你了。”
沉鳞心里叫苦不迭:“女郎就别难为仆了……”
“我怎么会难为你呢,”卫婴又往前一步,“沉鳞,我明明很欣赏你,你看你,聪明能干,生得又好,唇红齿白,身段也俊……”
沉鳞脸色一变,苦着脸央求:“求女郎放过仆吧……”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卫婴拉下脸来,“我这不是在夸你吗?从今往后,我要日日在郎君面前替你美言,天天夸你的脸,你的肩,你的腰……”
沉鳞连连告饶:“女郎饶命,女郎饶命。”
卫婴偏了偏头:“那你说不说?”
沉鳞四下张望,遮遮掩掩道:“前几日郎君命仆去梁王府给老太妃送过一回信,别的仆一无所知,真的,女郎就算打死仆,仆也说不出什么。”
果不其然,长兄是想从梁王府舞姬那里着手,让太妃出面证实当初那个舞姬怀的是梁王的孩子,认下卫珩这个“私生子”,这与卫婴的猜测差不多。
老梁王纵情声色,好服五石散,前几年已经归西,由他庶长子袭爵,老太妃膝下无所出,自然乐得帮卫珩一把。
如果卫珩要脱离卫家,这已经是他最好的选择,毕竟沾了个天家的边。
但是老梁王本就是庶支,手上从未有过实权,还以贪花好色闻名,他府中正经的庶子都不值钱,何况还是个舞姬诞下的私生子,与卫氏嫡子长孙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最重要的是,他因为卫氏子这个身份,天然拥有的一切,将变得不再理所当然,朝堂和宫中的盟友也许会出现变数,而明处暗处的政敌都会趁此机会扑咬上来。
这些连她都能想到,长兄只会比她想得更深更全面,可他还是决定这么做。
他真的要为她做到这个地步吗?
正思忖着,沉鳞瞅准她发怔便想开溜,卫婴眼疾手快,伸手拦住他:“我还没问完呢。”
沉鳞难以置信:“女郎……”
卫婴理直气壮:“对,我出尔反尔了。”
她厚颜无耻地一笑:“你说一句是说,说两句也是说,不如都告诉我,不然我只好去问阿兄,他不就知道是你说漏嘴的了?”
沉鳞:“……”算是知道为什么这两兄妹能成一对了。
“阿兄打算什么时候‘认祖归宗’呢?”她又问。
沉鳞额头上冒出了汗,一张白脸涨成了个粉团子,连连向她作揖:“求女郎行行好吧,郎君会杀了仆的……”
卫婴叹了口气,推心置腹道:“沉鳞,我知你对阿兄忠心耿耿,不过人愚忠不是真的忠心,你仔细想想,郎君变成老梁王的私生子是好事吗?”
见他露出迟疑之色,卫婴望着他,眨了眨眼:“你再想想,你今日横竖要得罪一个,是得罪你们郎君好呢,还是得罪我好呢?”
沉鳞不禁打了个寒颤,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没人看见,方才伸手比了两个数。
四月初八,佛诞节宫宴。
卫婴有些意外:“这么急?”
他因为遇刺,离开建康月余,卫遐与杨信、北燕联手刺杀的事还未彻底解决,眼下不是离开卫氏的最佳时机。
长兄这么急,一定是不得已而为之。
卫婴思索片刻,向沉鳞道:“王诚收到那封告密信,是不是和豫州有关?”
沉鳞吃惊地看了她一眼,旋即点了一下头。
第105章 算账:“卫叔玉,你有多少事瞒着我?”
问到了答案,卫婴总算放过沉鳞:“你去忙吧。”
沉鳞如蒙大赦,旋即踌躇着道:“还请女郎替小的保密,郎君要是知道了,非得扒了奴的皮不可……”
“你告诉我什么了?”卫婴一脸困惑,“我来阿兄书房里取点东西,碰到你只是寒暄了两句,对不对?”
“对,对,女郎说得是,”沉鳞忙不迭道,“那小的便告退了。”
打发走沉鳞,卫婴去长兄书房随手取了卷书帖,便往清圆阁去了。
她一边走一边思索方才打听到的事。
向王诚告密的是杨信,她一点也不觉意外。
杨信比杨夫人小八年,年幼丧母,几乎是长姊一手带大的,姐弟两人感情深厚。
当年杨夫人一心嫁给卫逊,杨信一力反对,听说两人差点为此决裂,杨夫人出嫁后几乎与弟弟断了往来,直到后来杨夫人被夫家伤透了,走投无路,还是不得不投奔这唯一的同胞手足。
卫婴与这名义上的“舅父”素未谋面,从那老嬷嬷的只言片语中推断,此人工于心计,谋定而后动,极难对付。
如今他与卫家已是不死不休,他会怎么对付他们呢?
卫婴先前还存着一丝侥幸,指望杨信并未发现船难中自己送来的人被李代桃僵的事。
但她明白这只是奢望。
那老嬷嬷是杨家忠仆,极有可能一早就向主人禀报过,杨信多半早就查过她的身世,甚至比长兄更早。
问题是,他会怎么利用这把柄呢?
她想得头疼,又有一个疑问悄然从她心底浮了出来。
为什么是王诚呢?
有那么多御史出身寒门,要收买一个想必不难,王诚却是出身琅琊王氏,王卫两家世代交好,王诚便是再妒恨,也要顾忌着家族,不太可能当真弹劾卫珩。
杨信老谋深算,连卫珩和叱兰都差点遭他暗算,他不可能考虑不到这一点。
所以他的目的并非揭发他们兄妹悖伦之事。
是了,他知道她与卫氏并无血脉亲缘,这事闹出去虽然于名声不利,究竟只是私德有亏,却不涉纲常伦理,不可能仅凭这件事扳倒卫珩。
他找上王诚,或许恰恰是料到他不会闹到明面上,只会私下找她对证。
卫婴试着把自己当作杨信,用他的眼光来看待整件事情。
他手中握有她身世的把柄,但是对这把柄的分量却并没有那么清楚——他知道他们兄妹有私情,但却不知道卫珩对她究竟是什么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