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_写离声【完结】(23)

  众人都听到了动静,张老夫人勉强若无其事笑着饮了一口酒,放下酒杯,正要悄悄遣人去查问,来人竟已掀开帘子步入堂中。

  那人身穿官服,向堂中扫了一眼,对着张老夫人一礼:“丹阳府法曹参军陶继之,拜见张老夫人,给张老夫人贺寿。”

  张老夫人一听是丹阳府的人,脸色便是一沉,丹阳尹的父亲出身陆氏旁支庶族,与张老夫人兄长有夺妻之恨,还差点被打残了腿,后来因军功擢升,带着那一支飞黄腾达,其子陆修青出于蓝,竟坐到了丹阳尹这样的高位。

  两家几乎成了世仇,好在卫家张家势大,也不惧一个丹阳尹。

  只是好好的寿宴有人来搅和,实在败兴。

  那么多下人守着门,是怎么叫这些官差一路长驱直入的?是谁将他们放进来的?

  张老夫人强压着怒气,淡淡一哂:“老妇不记得曾下帖请阁下赴宴,不过来者是客,请饮一杯寿酒。”

  说罢便要命奴仆引他去男宾席上。

  陶继之一抬手:“在下此来不是为了饮酒,却是为了一桩案子。”

  众宾客顿时都伸长了脖子,恨不得脑袋上长出八只耳朵。

  张老夫人道:“老妇一个内宅妇人,镇日足不出户,不知什么案子,阁下可与犬子相商。”

  “此事却是不得不找贵府三房行四的女郎。”

  “珍珠儿?”张老夫人大惊,“有她何事?”

  陶继之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有人检举芳乐馆娼妓秦氏私藏御物金簪一支,经审问业已如实交待,乃是贵府三房卫四公子所赠,令孙已承认是从其胞妹处窃得,在下特来将金簪物归原主。”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支辟兵金簪,淡定地望着满面通红的张老夫人:“敢问在座哪一位是卫四娘子?”

  第16章 对峙:“她是你亲妹妹。”

  “哪位是卫四娘子?”法曹参军陶继之问道。

  众人都看向卫珠。

  卫珠羞愤欲绝,低垂着头,可还是能感到各种目光从四面八方利箭般射来,她依稀听见有人小声说:“她头上不是戴着簪么?那支是谁的?”

  张老夫人吩咐小张氏:“你带四娘去外面偏厅,听参军问话。”

  小张氏这会儿才从惊骇中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四娘……”

  卫珠如蒙大赦,便要起身,陶继之却说:“不必劳动张夫人与卫娘子,只是辨认赃物,在此地便可。”

  说着大步走到卫珠跟前,将金簪递到她眼前:“请卫娘子仔细认一认,这支簪子可是你的?”

  不等卫珠答复,他“噫”了一声,盯着卫珠发髻:“怎的卫娘子头上还有一支一样的簪子?”

  卫珠脸涨得通红,几乎要哭出来了。

  就在这时,堂中忽然响起个脆生生的童音:“四姊姊头上的簪子是三姊姊的,三叔母说络秀偷了四姊姊的簪子,打络秀,还要发卖络秀,三姊姊就将自己的簪子给了四姊姊。”

  待她将这通话说完,一旁的卫玫方才捂妹妹的嘴:“嘘,参军问话,别插嘴。”

  难为她一个六七岁的幼童,口齿清楚地说出这一长串话。

  卫婴饶有兴味看着堂姊卫玫,卫琳只是个孩童,这番话当然是有人教她的。从青溪别墅回来之后二房的态度一直不咸不淡,今日大约是终于看清了风向,向她卖好呢。

  众人听了卫琳的话都恍然大悟,目光在小张氏和卫婴之间来回逡巡。

  小张氏涨红了脸,卫三娘却是微微蹙眉看着四堂妹,眼中满是关切和担忧。

  “敢问小娘子,络秀是谁?”陶继之问。

  卫玫代替妹妹回答:“是四堂妹房中婢女。”

  “原来如此,”陶继之看向小张氏,“盗窃御物非同小可,往后若再有这样的事,还请张夫人来官府报案,莫要诬陷好人,虽是家仆也不可动用私刑。”

  堂中响起了窃窃私语。

  小张氏又羞又窘,更多的是愤怒。

  陶继之转向卫珠,悠悠道:“便请卫四娘子辨认赃物吧。”

  嗡嗡的声音更响了。

  卫珠终于忍耐不下去,“腾”地站起身,以袖掩面奔了出去。

  小张氏也连忙起身跟了上去。

  经此一事,张老夫人哪里还有祝寿的心思,从男宾席间匆匆赶来的几个儿子将陶继之这瘟神请走了,方才勉强撑起笑脸应付过场面。

  好不容易将宾客送走,张老夫人当夜便觉胸闷气急,心口针扎似地一下一下疼,连夜请了御医来看诊,针灸药石一番折腾,到天明才厌厌地睡去。

  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醒过来,模糊看见帐外站着一双人影,正头并着头说着什么,姿态甚是亲昵。男子芝兰玉树,俊秀英挺,不是继子卫逊又是谁?而他身旁那温婉柔媚、窈窕秀丽的女子赫然是……

  张老夫人霍然坐起身,用力掀开纱帐:“你们……你们两人……”

  女子急忙过来搀扶她:“祖母,你怎么了?可是魇着了?”

  张老夫人满头大汗,直勾勾地瞪着她,半晌方才回魂,仿佛才认出她来:“婴娘?”

  “是我,是阿婴,祖母不认得我了么?”卫婴连忙扶住祖母的手臂。

  张老夫人眼珠缓缓转动,视线移到长孙脸上:“是你……”

  卫珩上前一步:“祖母脸色不佳,可要请医官来?”

  张老夫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疲惫地摆摆手:“无碍,睡一觉便好,不必兴师动众,婴娘扶我躺下吧。”

  卫婴担忧:“祖母切勿强撑,阿兄昨夜请御医宿在府中,随时都能来请脉的。”

  张老夫人阖上眼睛,点点头:“累着你们了。”

  “祖母说的什么话,你别多想,只管好生养病。”卫婴轻声安慰,从婢女手中接过暖热的湿帕子,轻轻替她擦拭额头和鼻尖上的冷汗。

  她心下十分诧异,张老夫人方才的模样也将她唬了一跳,不像魇住,更像是白日见了鬼,直勾勾地瞪着她和长兄,仿佛认不出他们似的。

  是将他们错认成别人了?

  是什么人叫她这么害怕?

  正思忖着,长兄伸手拿过她手里的帕子:“阿婴守了大半夜,回去歇息吧,祖母这里有我。”

  “我不累,长兄也是一宿未眠。”

  卫珩撩起眼皮,嗓音温柔却是不容置疑:“听话。”

  卫婴其实已困得上下眼皮打架,便顺水推舟,向张老夫人说:“阿婴先告退,过会儿再来陪祖母。”

  又向卫珩柔声说:“阿兄也小心身体。”

  卫珩颔首:“快去吧。”

  注视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帘外,又对着晃动的竹帘望了会儿,他方才收回视线,看向帐中祖母,只见张老夫人眼睛大睁,蹙着眉看着他。

  卫珩慢条斯理地撩袍在床边坐下:“昨日寿宴草草结束,孙儿未及将寿礼献上,一会儿命人与祖母送来。”

  张老夫人一哂,丝毫不掩饰声音里的尖刻:“昨日不是已经送了我一份大礼?真是我的好孙儿。”

  “祖母以为昨日的事是我所为?”

  “难道不是?家里这么多道门,这么多奴仆,若没有你授意,那衙役能闹到我筵席上来?”

  卫珩并未否认,彼此心照不宣的事,没必要否认。

  张老夫人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疲惫地叹出一口气:“四郎回来不曾?”

  “昨夜问清因由已从丹阳府放出来了,祖母放心,四弟毫发无伤,只是闯了祸不敢回府,不知躲在何处。”

  “别忘了你终究是卫家人,”张老夫人喘了两口气,“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要赶尽杀绝。”

  “谨遵祖母教诲。”

  正说着,有婢女在帘外说:“老夫人,小郎君,药煎好了。”

  卫珩:“送进来。”

  婢女端了药进来,卫珩让她将药放在一旁,令她退下:“我来服侍祖母服药。”

  说着搀扶张老夫人坐起身,在她身后垫了个隐囊,端起药碗,舀出一小勺尝了尝温凉,然后换了把汤匙喂张老夫人服药。

  张老夫人冷笑:“活脱脱一个孝子贤孙。”

  卫珩无动于衷,喂了几匙药:“孙儿还有一事要禀告祖母,请祖母定夺。”

  顿了顿:“近来京中关于母亲的流言沸沸扬扬,孙儿叫人去查,查出是三叔母的陪嫁奴婢传到张家,再由张家传了出去,人我已命人扣下,祖母打算如何处置?”

  张老夫人风闻流言时便隐约猜到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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