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婴又好气又好笑:“今晚阿兄不是在白纻亭宴饮么?怎么来大老远来龙山接我?”
卫珩不答,只借着车中的琉璃灯盯着她的脸瞧:“明知故问。”
卫婴叫他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不好意思,将脸埋在他怀里蹭了蹭:“我也想阿兄了。”
离开南兖州后,两人鲜少有独处的机会,此刻只是静静抱在一起已觉心满意足,并不急着做什么。
马车驶出桓家别业数里之外,卫珩方才问道:“今日赏梅宴如何?”
卫婴想了想,将苏夫人反常的热情说了一遍:“从前在建康,我听说这位侧夫人是个冷美人,她待我这么亲热,该不会是想让我做她儿媳妇吧?”
话音未落,唇上便被咬了一下。
卫婴轻呼了一声,嘟囔道:“我又不想嫁桓家郎,只是这么一说,说都说不得?”
“说都说不得,”卫珩冷声道,“她敢打你的主意,也要问问我答应不答应。她向你暗示了么?”
卫婴摇摇头:“倒是没有。她只是拉着我问长问短。”
“问了些什么?”
“在家中过得如何,平日做什么消遣,读什么书,喜欢什么吃食之类……还问了我许多小时候的事,”卫婴打趣道,“好像不是要我做她媳妇,是要我做她女儿呢。”
顿了顿:“对了,她还邀我过几日去白纻山上招提寺看绿梅,阿兄说我要不要去?”
“你想去么?”卫珩攥紧她的手。
卫婴有些迟疑:“我怕她别有目的,可是……”
“可是你喜欢她?”
卫婴讶异于长兄的敏锐,又不好意思承认,她怎么会莫名其妙喜欢一个陌生妇人呢?
她低着头,拨弄着他修长的手指:“也没有……大约因她年纪与母亲相仿,待我又亲切,难免想起来……”
卫珩揉了揉她的头发:“想去便去吧。”
卫婴抬起头,警觉地看着他:“阿兄不反对?”
卫珩轻笑了一声:“我为何要反对?多带几个人便是,料她也不敢做什么。”
卫婴放下心来,搂着他的脖颈仰头轻啄他的下唇:“阿兄真好。”
长兄这么好,自然要好好回报他,她撩开他层层叠叠的衣襟,轻咬他的锁骨,掌心贴着他的胸膛游移。
“别闹。”长兄蹙着眉,红晕从锁骨和脖颈扩散弥漫,呼吸也乱了。
卫婴很喜欢他这样子,平日无所不能的长兄被她逼到囹圄,攥住了命脉,堵住了命门,看起来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她也学着他平日的样子辗转含口允,长兄闷哼了一声,反客为主将她压在车壁上,恨声道:“小阿婴是想阿娘了?有阿兄还不够,还想耶想娘,是阿兄给不了你么?”
卫婴正迷迷瞪瞪,乍然听他这么说,吃惊地张开嘴,口中珠颗掉了出来。长兄将她压向自己,冷声道:“含住。”
马车驶在颠簸不平的山道上,马蹄和鸾铃声掩盖了车内衣料的窸窣和时断时续的喘声,厚厚的锦帷和毡毯遮蔽了车中起伏的人影。
一想到扈从就在车外,她的五感便格外灵敏,一点风吹草动脑海中的弦便要绷断,断了续,续了又断,一路上反反复复,直到车外响起沉鳞的声音,道别业快到了。
卫珩方才放过妹妹,替她整理衣裳。好在冬日衣裳厚,将垫在她身下的大氅一卷,不堪入目的罪证便不见了踪影。
可是暧昧的气味没那么容易散去,卫婴欲盖弥彰地燃了香,直到长兄答应她不会让僮仆上车清理,这才做贼似地跳下车去,又让卫珩不许送她回院子,免得下人扪起疑。
卫珩都依她,站在原地看着妹妹鬼鬼祟祟的身影远去,方才叫来沉鳞:“去查查苏氏的底细。”
沉鳞道:“她在僭蜀宫中那些事,先前已经查过了,郎君还要往前查么?”
卫珩颔首:“查,入宫前的事也查清楚。”
……
几日后,苏夫人果然又下帖子邀请卫婴去招提寺赏绿梅。
正好卫珩日日去官署,卫婴在别业里也闲着无聊,便带着一群奴婢部曲去赴约。
这回只有三四个其他客人,都是侨姓世族僚属的女眷。
其他客人去听俗讲,苏夫人便与卫婴结伴去看绿梅,一边走一边向她解释:“本想单独约卫娘子,不过我尴尬之身,恐怕惹人非议,便多请了几位女郎,还请卫娘子见谅。”
卫婴不禁纳罕她的体贴周到。
其实以桓大司马的势焰,她与宫中嫔妃无异,那些世家夫人在她面前亦很恭敬,如此行事,是真心替她考虑了。
卫婴心下不无感动,诚心道了谢。
苏夫人挽起她的手:“卫娘子不必同我如此客气,不知我能不能称呼你阿婴?”
卫婴心里微微一动,这世上只有长兄一人称她“阿婴”,“阿婴”两字似乎也被打上了他的印记。
见她迟疑,苏夫人眼中闪过失落,忙道:“是我失礼了……”
卫婴摇摇头:“家里人都唤我婴娘,夫人也唤我作婴娘吧。”
苏夫人立即高兴起来,与她赏了绿梅,又请她去禅房品茶,听寺主讲经,末了又亲手剪了几枝珍贵的绿梅让她带回去。
此后苏夫人又约了她几回,有时是有商船送来上好的香品、衣料之类,让她去挑,有时是府上庖人弄出了什么新菜色,请她去品评。
卫婴起初担心苏夫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见了几次面,别说桓三郎的面不曾见到一回,苏夫人甚至都没怎么提她这个大儿子,倒是抱怨过几回八岁的小儿子顽皮闹腾。
卫婴便放下心来,看来她真的只是碰巧合了苏夫人的眼缘而已。
虽不想承认,但每回与苏夫人在一起,她总会想起那个面目模糊抱着她看红鲤鱼的女子,心中有块空缺的地方仿佛被短暂地填满了。
从前她做梦也想找到那个女子,问问她为何要抛弃她,可如今这心思却淡了。
不觉到姑孰月余,姑孰下了第一场雪。
这一日苏夫人约她结伴去龙山赏雪,下山时正值黄昏,空中又飘起了雪,山道泥泞湿滑,犊车行得很慢。到得山脚下,只见一队人马从官道上行来,马蹄踏得泥水飞溅。
到得近处一看,只见是桓府的侍从簇拥着一个骑青骢着貂裘的少年。
卫婴从车窗看见那少年只有十五六岁,雪肤花容与苏夫人颇为相似,只是一双眼睛形若紫棱石,与苏夫人却不像了。
她立即猜到了来人的身份,望向同车的苏夫人。
苏夫人也看见了儿子,眼中闪过慌乱之色,旋即恢复了镇定:“大约是三郎见我迟归,天又飘雪,有些担心,便来迎我。”
卫婴道:“桓郎君懂事孝顺,夫人是有福之人。”
说话间车停了下来,桓三郎在车外勒住缰绳:“三郎问母亲安。”
苏夫人嘴角紧绷,勉强凝出个微笑:“小子无状,自行其是,冲撞了卫娘子可怎么是好?”
桓三郎道:“原来卫娘子也在,在下不知,请恕无礼。”
卫婴笑着答:“夫人与小郎君太多礼。”
桓三郎:“久仰卫家娘子令名,可惜缘悭一面,不知可否一见?”
苏夫人脸色微变,便要开口斥责,卫婴道:“既相逢,见个礼无妨。”
说罢撩开窗帷,向换三郎颔首:“卫家三娘见过桓郎君。”
桓三郎眼中闪过惊讶之色,呆了呆,便要下马还礼,窗帷却已经垂落。
但那惊鸿一瞥已叫人难忘。
苏夫人将卫婴送回白纻山下的别业,桓三郎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奴仆,灵巧地钻上了行驶的犊车。
苏夫人皱眉:“将污泥踩得到处都是!”
桓三郎坐在母亲身旁,脱了靴子从窗口扔给随从,嬉笑道:“那卫家女果然国色天香,名不虚传。”
苏夫人沉下脸:“你今日是不是故意前来的?”
“谁叫阿娘防贼似地防着我,”桓三郎道,“你与卫家女来往,难道不是为了替儿子筹谋婚事?”
苏夫人悚然一惊:“谁告诉你的?你莫要肖想她,卫叔玉绝不会将他妹妹嫁到桓氏。”
“事在人为,有何不可,”桓三郎不屑道,“人人都说卫叔玉惊才绝艳,我看不过尔尔。”
苏夫人柳眉倒竖:“就算她嫁桓家子,还有你嫡出的两个兄长,怎么也轮不到你,你趁早死了这个心。”
桓三郎收了笑,稚气未脱的脸仿佛染了昏沉暮色,显得阴沉起来:“那两个蠢物哪里如我了?阿娘又哪里不如南安公主?何必畏首畏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