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_写离声【完结】(92)

  “儿子自不会那么傻,自己担下这罪名。”

  苏夫人皱眉:“莫非你还想嫁祸给兄长?你阿耶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阿娘想岔了,分明是长兄见阿娘与卫家女走得近,以为阿娘要为我谋娶卫家女,生怕卫珩被我拉拢过来,他宗子之位不稳,以至于狗急跳墙,令部下伪装流寇袭击阿娘与卫家女,杀死卫家女离间我与卫氏,顺便刺杀阿娘为其母出气,只是阿娘福大命大逃过一劫,卫家女就没那么幸运了。”

  苏夫人仍旧犹疑:“这计谋未必能让你阿耶信服,还需从长计议。”

  桓三郎:“阿耶虽不好糊弄,但我与卫氏无冤无仇,阿娘更与卫家女常来常往,旁人一看便是相中了她做儿媳,我们有何理由要害她呢?”

  顿了顿:“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阿娘不必操心,只待时机合适时约卫三娘出来便是。”

  “卫娘子前几回出行总有许多卫氏部曲护卫,恐怕没那么容易,”苏夫人道,“而且此人足智多谋,机敏非常,万一叫他发现端倪,恐怕弄巧成拙。”

  桓三郎思忖片刻:“阿耶过两日要遣人去寿春清点军械与粮仓,卫珩刚在兖州立了功,到时候我找人提议阿耶将这差事交给他,他去寿春必定会将大部分部曲都带上,加上往返至少十来日,足够我们部署。”

  苏夫人见儿子桩桩件件都计划周全,便不再劝他,只是眼泪流个不住:“煜儿,她毕竟是……”

  桓三郎叹了口气:“我何尝舍得,只是不得已。阿娘放心,我会命他们给她个痛快。”

  ……

  卫珩从武库回到官署已是深夜。

  这是他来寿春第四日。

  已经四日不曾见到妹妹了。

  寿春的武库与粮仓查出大量亏空,账目乱成一团,尽管他夙兴夜寐、日以继夜地查,没有旬日恐怕查不清楚。

  沐浴更衣罢,回到书斋,叫僮仆煮了壶酽茶,正要继续核对账目,只听沉鳞在帘外禀道:“郎君,姑孰有消息到。”

  卫珩当即放下计簿:“进来。”

  沉鳞自然知道他最关心什么,先将女郎的近况呈上。

  上面是贴身伺候女郎的婢女送来的详情——女郎哪一顿胃口不佳,哪道菜多用了两箸,哪天起床打了两个喷嚏,叫炭气熏上火了留了鼻血、下雪了有没有及时添衣、看了几回金鱼,每回在池边坐了多久……都巨细靡遗地写了下来。

  这是他在会稽时便有的习惯,就算有天大的事,也比不上女郎的起居要紧。

  沉鳞等几个亲随早已见怪不怪,静立在一旁待他细细阅览。

  卫珩看到一半,嘴角往下一沉:“女郎今日又与苏氏出去了?”

  沉鳞心头一突,小心翼翼地陪着笑:“郎君不在,女郎独自在家一定无聊,出去玩玩排遣定是为了思念之情。且苏氏相约数次,女郎推拒了两回,恐怕也不好一直不给面子……”

  卫珩掀起眼皮乜了他一眼。

  沉鳞连忙改口:“女郎自然无需给她一个侧室面子,就算南安公主相邀,不见也就不见了。只是女郎心善,心肠又软,不忍见人失望……”

  卫珩垂下眼皮:“你话太多了。”

  沉鳞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卫珩又蹙起眉:“招提寺香火鼎盛,为何舍近求远去龙山的偏僻小寺?”

  他放下信笺:“上回叫你查的事可有眉目了?”

  沉鳞:“仆正要禀告郎君此事。苏夫人入僭蜀宫中之前,曾有过一个未婚夫,不过还未完婚便死在沙场上,苏夫人却怀了身孕,诞下一女,此女甫一出生便被苏家悄悄送走,后来辗转被杨家收养,杨夫人将其当作义女教养长大。”

  卫珩的眉头皱得更深:“杨氏?”

  “苏夫人当年的未婚夫正是杨信的副官,”沉鳞道,“在战场上便是为了护住杨信才丧生的,杨信念他恩义,便去蜀中寻得他的遗孤收为义女。后来他们送来卫家的女孩儿,便是此女。”

  “杨氏自己的女儿呢?”

  “十三年前北燕攻打豫州,杨氏怕城守不住,遣奴仆抱着女儿出逃,遭遇结为盗匪的流民军,乳母抱着那孩子逃走,后来带着孩子无以为继,便将其卖了。杨家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寻找,不过自是大海捞针,始终无果。”沉鳞一边说一边小心觑着主人的脸色。

  乱离之世,这样的事情多的是,可这孩子毕竟是郎君正经的妹妹。

  卫珩却不置一词,只是“嗯”了一声。

  沉鳞接着说:“杨氏丢了女儿,恰好杨信不久后将旧部遗孤接来抚养,两个女孩儿年纪只相差一二岁,杨氏便将她养在膝下聊作慰藉,算是义女。”

  卫珩捏了捏眉心,沉吟道:“所以苏氏以为阿婴是她女儿。”

  他蓦地一怔,随即霍然起身:“备马!”

  第58章 匕见:“阿兄,我杀了阿娘,她是我阿娘……”

  沉鳞闻言大惊:“郎君这么晚要去哪里?”

  卫珩:“回姑孰,你留在寿春替我应付,选十来个身手好的跟我回去。”

  沉鳞越发诧异,能让郎君这么紧张的只有女郎的事,可是女郎不就是和苏夫人去山寺进香么?苏夫人以为自己是女郎的亲娘,那就更不可能对她做什么了。

  他心下困惑,但郎君决定好的事,向来不是下属可以置喙的,他便依言抓紧去办了。

  卫珩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焦急,苏氏与阿婴在一起的模样他见过几回,并未叫他感觉到恶意与威胁,是以他才放心让妹妹与她来往。

  可方才听见沉鳞的禀报,他心中却莫名生出股不安。

  或许是得知苏氏与杨信有关联,或许只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他只想立即赶回妹妹身边。

  ……

  卫婴应苏夫人之邀去龙山寺,本来当日黄昏便要下山的,谁知还未启程便下起了霰雪,一行人只好在山寺中歇宿了一夜。

  翌日日又下了一整日的雪,到日夕终于停了,但先行探路的部曲回来禀报,道山道结了冰,恐怕路滑难行,只有先遣人下山运盐上来撒于道路方稳妥。

  这样来回折腾,当夜自是走不了了。

  卫婴不由庆幸长兄这几日恰好去了寿春,不然她连着两夜不归,回去不知要怎么哄他。

  不,若是卫珩在,不管风霜雨雪,恐怕连夜就驱车上山来接她回去了。

  第三日早晨,她披衣起床,推开禅房的门走出去,只见远处空山清寂,松柏上挂满了雪凇,犹如冰壶世界。这龙山寺虽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寺,却胜在远离人境,这样的天候更无香客上山,更是清幽。

  她一边感叹不虚此行,一边又有些遗憾,如斯美景,长兄却无缘得见。

  正想着,有桓家的婢女来禀,道苏夫人请她去禅堂用斋饭。

  卫婴回房换了衣裳,跟着那婢女去了禅堂。

  寺主不在,整座禅堂里只有苏夫人与几个婢女。

  苏夫人见了她,便拉着她入座,问她昨夜睡得可安稳。

  卫婴笑道:“寺中清静,枕着松涛倒比平日睡得更酣熟。夫人呢?”

  苏夫人也说自己睡得很熟。

  但卫婴不太信,她眼下有浓重的青影,眼睛里有血丝,眼皮也微微红肿,倒像是哭过。

  身为桓大司马宠妾,人前虽有几分风光,私底下大约也有不少难处吧,卫婴暗暗思忖着,面上只作不觉,与她絮絮地说着家常。

  聊了几句,婢女端了素斋来。

  苏夫人指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水引饼道:“婴娘趁热吃。”

  婢女也道:“这是夫人一早起来特地为卫娘子做的。”

  卫婴讶然:“夫人亲自下厨?婴娘实在受之有愧。”

  苏夫人笑了笑:“两个孩子每岁生辰,我都会亲手做一碗水引饼,他们都说庖人做不出这样的滋味,也不知是不是在哄我。”

  顿了顿:“不知婴娘生辰有没有食水引饼的习惯?”

  卫婴微微一怔,抬起头:“家中也会准备,不过是庖人做的。”

  只不过那不是她的生辰,她不知道自己确切的生辰,只知道大概的年齿,也是听卖她的牙人说的。

  不知是不是水汽的缘故,苏夫人的眼里似乎隐隐有水光:“快尝尝吧。”

  卫婴也莫名有些鼻酸,她不记得自己是否吃过阿娘亲手做的寿饼,大约是没有吧,她那时还太小了。

  那卫珩呢?

  杨夫人只是他名义上的母亲,看杨夫人乳母的态度,嫡母能容下他这身世不明的孩子恐怕已是勉为其难,大约也不会倾注心血吧,遑论亲手做寿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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