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给的是你爸给的,舅奶奶给是舅奶奶给的。快收着,火车上拿着买吃的。”
舅爷说:“给你就拿着,钱不多,买点水果。不吃东西坐火车要晕车。路上把自己的包看管好,当心小偷。”
“好嘛。”杨鑫也就不客气了,搓了搓手,接过钱塞进兜里。
舅奶奶说:“路上热,洗个澡再走吧。”
舅奶奶烧了一大锅热水,杨鑫脱光光,坐在红色塑料盆里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换上她最爱穿的短袖衫、长裙子和凉鞋。她所有要带的东西,作业、卷子、遮阳伞,都装在一个棕色尼龙布背包里。包是一年前买的,质量不好,才洗了几次就褪色。舅爷找了辆村里的小货车,去镇上拉肥料的,顺便把她带过去。
“路上当心啊。”
舅奶奶送行叮嘱她:“玩够了早点回来。”
“放心吧,我开学前回来。”
杨鑫冲她招手:“舅奶奶再见,我走了!”
“去吧去吧。”
大货车在颠簸的山路上开得风驰电掣,不到半个小时就开到镇上。杨鑫跳下货车,站在地上向司机挥手:“谢谢呀!”
“不谢不谢。”司机见她小姑娘人漂亮,又懂礼貌,笑说,“太阳大得很,别晒坏了哟。”
“不怕!”
七月份,下午两点,太阳直射,热浪灼人,地面温度达到四十度。杨鑫戴着遮阳帽,继续往老家石坝村进发。回村的路并不太远,五六里,然而坡度陡峭需要爬山。足足走了一个小时。
总算到了秋生叔家了!
矮矮的一座土坯房,收拾得倒是干干净净的,院子里一根杂草都没有,一看就是手脚勤快的人家。一只尺来长的小黄狗,奶里奶气,摇着尾巴从堂屋跑出来冲她汪汪叫。刚叫了两声,一个一米六左右,黑黑瘦瘦的男人从屋里出来了。只见他穿着灰扑扑的旧裤子、白背心,破烂溜丢的外套,底子都已经老化的旧胶鞋,站在屋门口问说:“找谁呀?”
“我找杨秋生。”
黑瘦男人认出她来了:“哦、哦,你是春狗家的二女儿吧?这么大了,都不认得了,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杨鑫乍一听春狗二字,就感觉怪怪的。春狗是她爸爸杨德春的小名儿。她小时候就觉得这名字好土哇,哪有人起名字叫狗的。还春狗,听着像狗发春似的。
黑瘦男人招呼她进屋,又搬来了个凳子来:“坐,坐。”杨鑫估摸他就是杨秋生了,便满口地叫:“谢谢秋生叔,我不喝水。”
“秋生叔我不看电视。”
“吃过午饭了。”
杨秋生又瘦又矮又黑,留着一厘米长的小胡子,一口龅牙还发黄。杨鑫在心里啧啧吃惊,秋生叔怎么长得这么丑啊。
小时候也没觉得啊。看来小时候她根本就没记忆。
第2章 出发
杨秋生家狭窄的小卧房里挤满了人。
杨鑫骑在板凳上,背着书包,像只漂亮的小孔雀,一身廉价的衣裳掩盖不住清秀的脸蛋和漂亮的骨骼身材。其他几个小孩则跟鸡崽子似的。一个十五六的男孩,黑得像赤道来的,凸出的金鱼眼,尖嘴猴腮,身材也干瘦得跟个猴儿一样。一个高个子,长得倒是不黑,只是大方脸,看着就呆眉楞眼的。一对姐妹,黑丑黑丑的,三白眼厚嘴唇,长得很相像,大的九岁,小的七岁。还有一对五岁的双胞胎。全都是父母在务工的孩子,趁着暑假去找爸爸妈妈的。
这么多小孩,跟一群鸡似的,秋生叔一个人怎么带得上啊……
她心算:七个小孩,秋生叔四个手也不够牵,那不行还得头上顶一个,嘴里叼一个啊?秋生叔要管那几个年纪小的,肯定顾不得她了。看来这一路得自己照顾自己了。还好她十二岁了,从小胆子大,没人照顾也不怕。
她仰着头问:“秋生叔,我想看看火车票,有没有我的票呀?”
杨秋生说:“只买到两张坐票,座位都售光了。其他六张站票,到火车站再买吧。”
杨鑫担心:“那到时候会不会买不到了呀?”
“不怕,站票好买。”
他说不怕,那杨鑫也就不怕了。
晚上在秋生叔家吃的晚饭。一大碗酸菜面条,拨了点中午炒腊肉排骨剩的油汤,油泼辣子放得红通通的。她坐在院子里吃面条,那只黄毛的小奶狗颠颠地跑过来围着她摇尾巴。杨鑫夹了一筷子面条放在地上,小狗吧唧吧唧就吃了。
这么辣的面条它都吃,真不愧是四川的狗!
杨鑫只听说坐火车很辛苦,但具体怎么个辛苦法,没有体验过,也无从想象。胡乱地在秋生叔家挤凑了一夜,次日凌晨五点,秋生把她叫醒了,草草洗了脸,背上包跟众人出发,去赶镇上的早班车。
火车站在市里,镇上每天只有一趟班车到市里,错过了就没了。他们一路快走,总算赶上车了,连忙成群结队往里挤。只是人已经坐满了,挤进去也没占到座位。不过孩子们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东一个西一个地插在座椅间,四处张望,睁着好奇的眼睛,把身边的旅客打量来去。
这七个孩子,包括杨鑫在内,都是真正的农村小孩,从来没进过城。包括去市里都是平生头一回,火车是什么样子也没见过。杨鑫心里也特别兴奋,但她已经十二岁了,不能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鬼一样,表面上还是要装镇定,不能明目张胆地好奇。只是眼睛偷偷地瞄,观察人家的穿着打扮,偷听人家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