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桢忽地抬头:“就像——您和母亲?”
周元以的手一抖,白子掉在地上,滚出去很远。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澹台桢的黑子稳稳落在棋盘山:“现在。”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随心而行
周元以愣了一下,随后大笑:“你这小子,诈你爹是罢?看我这步棋。”
大片白子被吃掉,澹台桢琢磨半晌,放下棋子:“父亲,儿子输了。”
周元以心情大好:“姜还是老的辣,嘿嘿嘿,若不是看你归来不久,必会留你杀到天亮。”
“多谢父亲体恤。”
周元以看向自己的儿子。
年岁越大,他越是耀眼。而背负着太多的赞誉,对自己也就越苛刻。儿子早早学会了控制情绪,深埋内心,他已经许久,不曾表露内心的偏爱。
“做你想做的事罢。”周元以拍拍澹台桢的肩膀:“人生在世,难得随心而行。”
澹台桢心生波澜,但有些话不能说。他知道父亲心中所愿,然而这个愿望,势必会伤到母亲。
二十多年前,父亲金榜题名,打马游街之时,何尝不是心如鲲鹏,惊才绝艳。然而,一纸赐婚绝了他的志向。他只能当一个没有实权的文官,在藏书阁日复一日地撰写修补典籍,与瀚海文书作伴。
有时候,甚至不能有自己的脾气。
正因为如此,父亲比母亲懂他,希望他心有圆满。
“父亲保重,儿子告退。”
周元以含笑点头,手上慢慢地捡着棋盘上的黑白子,挺直的脊背经过岁月的累压,已经微微佝偻。
澹台桢深深地看父亲一眼,转身离开。
外头司南和黎川已经在等了,见到澹台桢出来,上前禀告:“郡王,几位大人都穿着便服来了,在书房等着。”
澹台桢点点头,问:“崔崐去披香园了么?”
司南回答:“去了,郡王放心。珍娘也在里头住着,崔崐肯定尽心尽力守着。”
“好。”澹台桢看向黎川:“明日离府的马车,多检查几遍,确保万无一失。”
黎川领命而去。
司南亦肃然,明日郡王要在朝中上表,扳倒杨国舅。府内的安全,特别是那一位的安全,是重中之重,马虎不得。
澹台桢再看一眼批香园的方向,起步往书房去。
披香园夜色深浓。
因着位置偏僻,披香园沿路的灯盏并不多,丛绿怕云意摔着,一路背着她回来。
回到寝居,珍娘道:“郡王妃在榻上歇息罢,奴婢们还要收拾一番。这屋子久不住人了,一股子灰尘的味道,冲洗了两遍还不行。”
云意淡淡道:“到了这里,你把称呼改了罢。”
珍娘默了默:“在奴婢心里,您就是郡王妃,郡王一定也是怎么想的。”
“私下随你罢,只是莫要在人前这么唤,省得遭受无妄之灾。”
“奴婢省得。”珍娘心头一暖。
丛绿没说话,一进屋就哼哧哼哧地干活。自她缠绵病榻之后,丛绿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整天没有一句话,身子也瘦得纸片一般。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珍娘,你去马车上寻一寻我常看的那本游记。”
因着明日就要去別庄,因此云意的行李并未卸下来,只拿了一箱常用的物件。珍娘答应一声,掀了帘子出去。
丛绿仿佛未曾听见,仍在整理被褥。
云意看了她一会儿,轻声唤:“丛绿,你过来。”
丛绿这才转身,木木地走到云意面前:“姑娘有什么吩咐?”
云意拉她近前:“我生了一场病,你就像掉了魂似的,变了一个人。我还是喜欢原来那个丛绿,麻烦你变回来。”
“姑娘——”丛绿压抑许久的自责仿佛戳破了洞的皮球,倾泻而出。她伏倒在榻上,泣不成声:“都怪奴婢,那天睡昏了,没能陪在姑娘身边。姑娘发病的时候,若是能及时吃药,也不至于——丛绿罪该万死!”
隔天醒来,听到姑娘病弱的消息,仿佛晴天霹雳。她浑浑噩噩地上楼,迎接她的是澹台桢红莲业火般的眼神:“你知道她有心疾,为何不说!”
丛绿看着云意白得不似生人的脸,口不能言,缓缓跌坐在地。
她的姑娘,就因为她的失职,差点芳魂永逝。她羞愧难当,跑出去寻死,被匆匆赶来的澹台怀瑾拦住了:“丛绿!表搜只有你这一个故国来的丫头,你清醒一点,你对她来说,不止是亲,还是友。你死了,她往后在温国余生漫漫,谁来照顾她?珍娘么?珍娘就快嫁人了!”
丛绿伏在澹台怀瑾怀中,哭得昏死过去。
醒来后,丛绿就一心一意守着丛绿,吃睡都恨不得省了。
“我不怪你,丛绿,已经过去了。”云意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悄悄压低声音:“你得振作起来,因为,我们要回家了。”
丛绿猛地抬头看云意,泪珠儿挂在腮边,忘了落下。
漆黑的夜空,升起一颗极明极亮的星。满坡的香草浸了泠泠夜露,香气渺远而清冷。不远处的寝居,却是灯光融融,一室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