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上一楼,一声极压抑的抽噎从旁边办公室传来。
谢茉疑惑驻足,耳朵却诚实地竖了起来。
卫明诚却心知肚明。
在先时的问询中,沈老师傅和方师长不可避免被牵扯进来,沈老师傅必会请来核实有关事项。
就在卫明诚低头准备凑近谢茉耳畔说些什么的时候,他眼尾余光瞥见了一道挺拔到僵硬的仓忙人影。
是方师长。
他像是没发现几步外的谢茉和卫明诚,在办公室门前顿步半晌儿,猛然推开门。
缓慢却坚定地跨入室内。
谢茉与卫明诚面面相觑,然后举步跟进去。
“……卫明诚同志说,她爱人认定您妻子的相貌与我们一位领导很像,我们就请您来核实一下。”
刚到门口,就听这么一番话,谢茉忙朝沈老师傅看去。只见他一眨不眨地用力盯着方师长,好像生怕人突然消失一般。
可不怕嘛,怕他冷了,怕他苦了,怕他伤了,更怕他不在人世了……虽然从来不说,但沈老师傅基本默认儿子已早脱离人世。
谢茉前回来他家,他就有所察觉,可期盼了太久,不大敢确信。
心绪就好似被砸出裂纹的冻结河面,不敢进更不敢退,进了怕最后梦碎,更怕退了耽搁时机。
两军人找上门时,他不由地进一步期冀,果断跟了来。
见到面前中年军官的第一眼,沈老师傅便万分确定,这是他的儿子。
耳畔的话全部擦耳而过,半点没入心,沈老师傅只觉耳朵嗡嗡作响,脑子直如生锈的铁齿,再转不动。他唯一能做、会做的便是盯着他陌生又熟悉的儿子,舍不得眨眼,舍不得分神,怎么都看不够。
眼泪溢出眼眶,涓涓不止,沈老师傅却兀自没感觉。
好半晌儿,他才忽地反应过来,闭了闭眼,颤抖着脚步,迟疑地迈前一步,喊了声:“你……”
不知想到什么,他饱含复杂情感的声音戛然而止,面色霎时灰败,身体随之摇摇欲坠。
方师长赶紧垫前两步扶住沈老师傅,他嘴里不停顿地把自己年少失忆的事讲了出来。
沈老师傅视线钉在他耳垂那颗黑痣上,眼瞳骤然一缩,脸上露出似哭似笑的神情,嘴唇一直上下阖动却说不出一个字,他的手慢慢抬起来,将将碰上那颗再熟悉不过的黑痣时,却陡然顿住,手在半空摇摆起来。
好半晌儿,他仿佛用尽力气,小心翼翼试探着唤了声:“元柏?”
顿了顿,他笃定地又叫了一声:“元柏!”
“您……”方师长面上羞惭。
他话还没说完,沈老师傅豁然转身,急急跨步到办公桌前,拿起相框。
沈老师傅抖索着手一个劲擦拭纤尘不染的相片,老伴儿数年如一日地微笑着。
好一会儿,他朝方师长举起照片,上头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对方师长微微笑着。
那张无比眼熟的面庞生生搅动着方师长本就拧成一团的心脏。
莫名其妙的疼,鼻子莫名其妙的酸。
沈老师傅絮絮道:“你妈……我老伴儿……她要是知道你还活着必然欢喜坏了……她闭眼前还在念叨你……如今,她可以放心了,你还好好的……”
不知不觉间,方师长眼泪滂沱而下,一声哽咽自他喉头碾出,他这才发现自己竟哭出来了。
他异常艰涩的吐了个问句:“老太太……走了吗?”
“好些年了。”沈老师傅抬手擦擦眼泪,“六一年走的,整十年了。”
沈老师傅这会儿情绪略缓,他问:“你一点不记得?”
方师长说:“……见着您跟老太太,脑袋里闪过模糊影子。”即使看不清,但他心里却毫无来由的亲近俩老人。
沈老师傅整张脸孔点亮,他激动说:“我多给你说说之前的事,你兴许能想起来些。还有,家里布置基本没变,你房间一直原样保留着,等你去看看,熟悉的环境不定能记起些什么……”
方师长闷声“嗯”了一声。
谢茉与卫明诚相视一眼,默默转身离开。
身后,沈老师傅忙不迭的介绍断断续续传来:“我叫沈启,你妈叫柳青,你叫沈元柏……你幼时淘气,最爱下河摸鱼……木雕小老虎,这些年我给你攒了一堆……早不抽烟了,先前肺不好,你妈就把我种的烟叶全撅了,她那人……”
***
天幕似浸泡了浓稠墨汁,深邃广博,一轮弯月悬于其上,漫撒着绒绒的,洁净的,静谧的清光,在冬夜冷风的比衬之下,竟然给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温馨感。
今晚意外的不太冷。
谢茉便和卫明诚漫步在这样的夜色里。
她将交扣的两只手扬起来,藉着烟水似的月光,饶有兴致打量起卫明诚的手。
他的手好看,又带着蓬勃的生命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掌宽大温厚,手背上青筋浅浅凸起浮动,微动的指尖隐隐勾动绕指的光影,在她小巧指骨的烘托下,透出几分温柔的意味。
谢茉情不自禁晃悠两人的手,声线亦随之轻快起来:“虽然和想象出入颇大,但好在结果完满,沈老师傅终于了却他和老伴儿的最大心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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