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眼下有淡青色,看着似有些日子没睡好了。沈朝盈便更放轻了动作,安静退下,回到柜台后继续核对账本。
不一会儿,刚才那婢女走过来,略带歉意将一枚绣工精致的荷包递了过来,低声道:“我家娘子昨夜未合眼,今日困倦,还请小娘子见谅。”
沈朝盈不去看那荷包,忙道:“无碍的。”
婢女又再往前推了推,“耽误小娘子了。”
对方有包场之意,沈朝盈这才收下,写了有客包场的牌子挂出去,又将门掩上。
回来将荷包收起,一掂,怕是有二十两,沈朝盈轻轻吐了口气,出手可真阔绰!
外头风声呜咽,木头窗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不一会儿下起淅淅沥沥秋雨,零星雨丝被风吹来,打在窗纸上,留下浅淡的印子,这可真是“雨疏风骤”了。
贵妇到底被惊醒了,才觉自己竟倚着靠枕浅眠了一阵,顿觉不好意思。
沈朝盈笑道:“方才不知娘子没休息好,否则这奶茶定是不会给娘子推荐的。”
“怎么呢?我记得牛乳能安神才是。”贵妇果然被提起兴趣,顺着她话问。
“小店奶茶是用糖与茶叶炒香,再加牛乳煮沸,茶味沁入牛乳中,虽然香醇适口,但能提神,易失眠者夜间不应当饮此才是。”
贵妇休息了一阵,精神头好多了,听着听着起了兴。微笑对婢子道:“原来这奶茶与我们平日煮牛乳茶便是不同在此处,我们都是直接用热牛乳闷泡上一会儿。”
沈朝盈笑道:“这样方便些,不过茶香恐怕泡不透。”
“是,我喝着倒好,稚子却总说有股子膻味儿。”
“孩子味觉敏锐些,是以孩童都不爱吃菜蔬,我们尝着清脆爽口的,他们吃着却有股涩味儿。”
贵妇惊讶:“原来竟是这般么?”
一来二去,沈朝盈与这位来头不小的气质贵妇便聊起了育儿经,多半还是饮食经,因为其余的沈朝盈也不懂,到时误人子弟就不好了。
从可以将菜蔬剁碎与肉糜团成圆子炸或煮食到牛羊乳喝太多也不好反而增加胃肠负担,如果不是为了安神,食些煮鸡子也能代替。
贵妇都认真听着,婢子们在一旁看着,难得见夫人与个头次见面的小娘子这般多话说,稀奇不已,只是面上不显,个个都温恭垂首。
不知不觉,竟过了两刻钟,外头天都黑透了,这时雨也停了。
“秋雨一向下得拖拉,今儿难得停这般快。”贵妇感慨,话头也停了下来。
沈朝盈顺势道:“儿将这奶茶撤了,给娘子换成安神饮吧。”
贵妇有些遗憾地看一眼,复又笑了:“有劳你了。”
待沈朝盈走后,婢子问她:“娘子方才笑什么呢?”
都是她身边极亲近人,谢氏也没掩饰,只微笑道:“笑话自己孩子气罢了。”没尝见味儿,竟还有些不舍……
“这有何妨,娘子明日不是要办重阳宴?不如请店主小娘子到府上帮着准备筵席……”说话的是方才递荷包的那位。
谢氏听了意动,另一名长相机灵的不赞同道:“市井小店再好,小郎君也就吃个新鲜罢了,难道还能比得上公侯之府的手艺?”
谢氏没说话,眼神落在绿豆糕上,淡粉色花口浅碟算不上精致,盛放着四五枚碧玉方糕,无论颜色搭配还是摆放上,瞧着倒雅,不似有的小店,因卖价贱便糊弄了。
不过口味如何还有待商榷。
她抬手止住了婢女们的议论,淡淡道:“口味如何,尝了就知道了。”她们府上庖厨手艺只能一般,年年翻不出新花样子,没什么意思。
众人深以为然。
谢氏用一边搭在白瓷箸托上的竹筷夹起一枚,小小一方,刚好入口的大小,不会污了口脂,优雅而精致。
入口是冰凉细腻的触感,豆泥遇上舌尖的温度便融化开来,方才被豆香茶香掩盖的奶香逐渐丰郁,占了上风,直至嘴里什么也没有了,谢氏还依旧回味着那股绵密的甜味。
谢氏回过神来时,第二枚已经稳稳入口了。
见自家夫人什么也没说,接连吃了两块,便可知这小店味道确实不错,那婢女没再说什么,只是眼神略带疑惑。
待沈朝盈再端着芝麻糊炖奶出来,谢氏先笑道:“这豆糕难道也掺了牛乳不成?”
沈朝盈眨眨眼,“娘子好灵的舌头,不过却不是牛乳,而是酥酪各参半。”
她解释道:“豆色不美,以茶磨粉掺入其中能提颜色,然茶粉口感粗糙,酥油能使顺滑,但酥油厚重反失了豆糕清爽,以酪、酥各半能解腻。”
最后再微微一笑。
谢氏眼中闪着些光,是赞许:“好灵慧的小娘子!”
沈朝盈抿唇微笑,“这方子也是儿渐渐摸索出的,并非一日之功。”谦虚十足。
与这位小娘子越聊深,谢氏便越惜乎对方怎么就不是自家庖厨呢?实在起了心思,“小娘子可愿来我们府上当厨娘?”想到对方身世,忙补充,“不用你改奴籍。”
沈朝盈笑一笑,觉得这些贵人们莫不是都有个伯乐的毛病,在外遇见可心的厨子难道都要将人家招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