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盈走过去,“我看看。”
一看,早上还蠢蠢欲动的灰白肥虫果然有些无精打采。
沈朝盈淡定地捻起一片叶子,颇老道地丢掉:“这是苎麻,不是桑叶,它们当然不吃了。咱们后屋西面那一棵才是桑树。”
阿翘恍然大悟,佩服道:“小娘子好利的眼!”登时又跑去救她的蚕宠了。
沈朝盈微笑。
回头发现崔瑄在看她们,便加深了这笑意,随口胡扯道:“蚕这东西娇气易死,只肯吃桑叶,苎麻长的的确相似,小婢们不懂,叫小崔大人见笑了。”
崔瑄方才还在想植桑事,这会碰上了,自然有兴趣聊几句:“春耕时节,女郎也事蚕桑,倒是不负春光。”
沈朝盈笑着应下,“自古‘男耕女织’,一夫不耕或受其饥,一妇不织或受其寒。儿手艺驽钝,不擅女红,只能聊以致敬了。”
对什么人得说什么话,人家刚夸过自己,这时候要来一句自己只是为了好玩儿罢了,那不是拆人家台么。
沈朝盈上辈子没少养蚕,每个下学期开学,小学门口总有老爷爷老奶奶摆摊卖蚕。
一筐子桑叶,一筐子蚕宝宝,瘦瘦小小的。
她每次都忍不住买几条回去,摊主会送几片桑叶,多的还得在自家菜园子里摘。
每条蚕宝宝都被她养得肥肥胖胖,慢吞吞地挪动,在桑叶表面留下一个个不规则的孔洞。
大半个月后,某天下学回来,发现蚕少了一只,留下一个圆润雪白的茧。
再过几天,蛾子破茧而出,这时候它们便不再吃桑叶了,蚕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到了异世,沈朝盈碰上养蚕人,觉得也得让阿翘阿霁两个体验一下童年乐趣。
想来崔瑄这样的贵介公子,生王谢家,冰玉其身,大概是不懂这种“低俗”乐趣的。
崔瑄竟然当她面叹了口气。
这就稀奇了,沈朝盈笑问:“小崔大人是遇上烦心事了?”
崔瑄叹息的是远离耕织的女郎尚且知晓道理,与此息息相关的民众却不知。
他扼要地说了一些见闻。
沈朝盈笑着宽解:“长安已算好的了,郎君不曾任过洛阳,也该知当地百姓散漫,太守每每为此愁白了头。”
崔瑄显然不是愿意自甘堕落比成绩烂的那一类。
沈朝盈在他对面跪坐下。
在心里调侃了对方一句“贵介公子”,看在过往那些小费的份上,沈朝盈还是很厚道地从群众角度启发他:“小崔大人可想过,劝农官年年都去,早把植桑的好处翻来覆去说了不止千百遍,为何百姓仍不听?”
“家家户户怎么都知晓要种田?因是切实相关啊,大伙都知道不种田就没饭吃,这个,若是再碰上灾年,这个粮价……”
沈朝盈停下来,笑一笑。
衣裳卖再贵,缝缝补补又三年,到底不如种地来得实在,民以食为天啊。
听到这儿,崔瑄神色认真地点点头。
“另外,小崔大人刚也看见了不是?蚕虫娇嫩易死,若非熟悉养蚕人,成本也高不是?成本高有短期看不到回报者,百姓自然兴趣不大。”
崔瑄抿唇,显然在沉思。
“小崔大人要勉励百姓植桑养蚕,依儿拙见,还是得叫百姓看到切实的好处,抑或能降低些成本。”
切实的好处,降低初期投入……想通之后,崔瑄霍然起身,有些复杂地看她一眼,而后正经颔首道:“女郎所言振聋发聩,劝课农桑,任重道远,是某想当然了。”
崔瑄这样身份,这样认真态度,值得沈朝盈回以更大的尊重。
沈朝盈福身,轻声道:“小崔大人勤劳百为,备知民瘼,以百姓之心为心,是儿等之幸。”
崔瑄从沈记出来,没等第二天救直接回了县衙,对两位主簿道:“去坊间寻几位擅养蚕娘子来,另再购一批桑苗。”
张主簿惊讶,小崔大人一去三四天没回长安县,适才回来,不是说百姓积极性不高么?
崔瑄点头,正色道:“百姓是因蚕虫贵重娇嫩而却步,我们头两年挑其中家境贫寒人家,给其蚕种、授以养蚕之法,届时其余人家看到这些人脱贫致富,便不会再踌躇了。”
张主簿张大了嘴:“那,那买蚕桑的钱银……”
崔瑄想也没想:“自是县衙出。”
“这两日贴出告示去,愿学的人家限后日宵禁前来登记,前十户每户分五棵桑苗,以后的每户分两棵。”
当然也不能让他们太随意,得激励一番,
“桑苗成长期间,任何问题都可来请教县衙……若两年之后蚕养得好,另有奖赏,若因没有认真养而养不活,便将长成的桑树收回来……去吧,写好告示我再过目。”
崔瑄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足可见心情舒畅。
张主簿:“……”
让他算算,这已是小崔大人第几次下值后又心血来潮地跑回来吩咐一通了?
——
送走崔瑄,有些怵他的阿霁可算找着机会进来了。
举着一把嫩桑叶子给她看:“小娘子,这回可对了?”
“嗯,就是这个……你们从哪薅来这么多?”她们院后的基本都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