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碎玉_深碧色【完结+番外】(102)

  老夫人摇头,叹道:“是我力不从心。”

  无论是这具日渐衰老的身体,还是盛极之后的家族,都令她感到深深的疲倦与无力。

  盛极必衰是自然之理,未有亘古不变者。

  老仆在王家伺候几十年,风光无限,却从未从自家主人身上见过这等颓意。她躬着身,小心翼翼道:“您是疑心,有人蓄意设计,给大娘子下圈套?”

  “是或不是,都不该掉以轻心。”老夫人缓步下了台阶,强打起精神吩咐道,“送大娘子回去时,多遣些人手,查查那个方士的来路,再叫人试探看看桓家的意思……”

  老仆一一应下。

  仲夏过后,暑气日益消散,秋日将至。

  “王氏将王旖送回去时,添了随侍的健妇日夜巡逻,还有自家养的医师。”崔循在炉中添了香料,向一旁临字的萧窈道,“晏统领那位江湖方士朋友,恐怕不宜多留。”

  萧窈并没抬眼,只点了点头:“我已知会他,可以将人撤走。”

  那点伎俩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能有如今的效果,她已经心满意足,并没指望“毕其功于一役”。

  崔循便不再多言,一手支额,看着她写至最后一笔。

  萧窈撂了笔,抬眼对上崔循平静的视线,莫名有些心虚。便磨磨蹭蹭地挪到他身边,偏过头试探道:“你就不问,我究竟想做什么吗?”

  崔循虚攥着她泛凉的指尖,提醒道:“你是我教出来的人。”

  言下之意,便是说知道她有几斤几两,纵使不问也能猜个差不离。

  萧窈乍一听这话有些不服气,细想了想,却又不得不承认的确如此。小指勾着崔循,问道:“那你就不怕,我将事情给办砸了?”

  “你是我教出来的,故而放心。”崔循补充道,“便是真有什么纰漏,也有我在,所以不必有什么顾忌,放心去做就是。”

  崔循从前一直劝她“耐心些”,如今明知她想对王氏下手,却再不提那些话。

  萧窈同他对视了好一会儿,蝶翼似的眼睫轻颤了下:“……你知道了。”

  萧窈并不曾向崔循提过长姐罹难原委。

  便是乍闻真相那夜,失态至极,也只是抱了他许久,任是怎么问,都没有解释自己手上的伤因何而来。

  但崔循还是猜到了。

  是了,他这样一个聪明人,朝夕相处,又有什么瞒得过的?萧窈这些时日偶尔会梦魇,醒来时总是窝在崔循怀中,见他并未追问,还当自己睡相好了不曾嘟囔什么。

  而今才知,不过是因她不愿提,崔循便只当不知罢了。

  崔循低低应了声,抬手抚过她泛红的眼:“若是难过,哭出来也好。”

  萧窈摇了摇头:“我从前哭得够多了,眼泪不值钱,如今便只想看王家败落,看他们哭。”

  但她心中的确存了许多话,不知向谁说。

  白日入宫见重光帝时,见他头发花白、老态毕现,怕提及长姐来勾起伤心事,累得阿父身体恶化,便只挑着近来听的趣事讲了,博他一笑。

  及至回到家中,却又觉心中空空荡荡的。

  眼下被崔循这样耐性十足地安抚、诱导着,萧窈想了好一会儿,轻声问道:“你可曾见过我阿姐?”

  “兴许……”崔循难得迟疑,片刻后摇头,“记不得了。”

  他虽与桓维年纪相仿,性情行事却截然不同,纵使何时与萧容有过一面之缘,也未必会放在心上。

  “我阿姐是个美人,比我还要好看些,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情温柔,知书达礼,”萧窈掰着指头数着,认真道,“天底下再没有比她好的女郎了。”

  她并没想要崔循应和什么,自顾自说起少时种种,神情满是眷恋。

  说着说着,语气渐渐低落:“这天下男子,没一个配得上阿姐的,桓维又算得了什么东西?可偏偏有人以己度人,以为谁都稀罕,那样暗害我阿姐……”

  她恨不得用最恶毒的言辞咒骂王旖,连带着桓维一起。如果不是理智尚存,告诉她桓维还有用处,只怕早就劈头盖脸问到他面前了。

  “士族没一个好东西,”萧窈骂完,对上崔循无奈的目光,改口道,“还好你同他们不一样。”

  崔循并未因此欣慰,只问道:“我与他们有何不同?”

  萧窈怔了怔:“你是想听我夸你吗?”

  崔循啼笑皆非,将她从蒲团上抱起身:“时候不早,该歇息了。”

  萧窈熟稔地抬手勾了脖颈,在他怀中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小声道:“你这样说话,好像翠微她们……”

  兴许是将心中的话悉数抖落出来,萧窈终于不再压抑着,甚至有心思如从前那般同他玩笑。

  崔循不以为忤,将人稳稳当当放在榻上:“不困吗?”

  “我忽而想起来,你仿佛都不曾同我提过从前的事。”萧窈答非所问。

  她那双眼生得极好,眸中映着烛火,看起来亮晶晶的,叫人轻而易举就能看出其中的好奇与期待。

  崔循寡言语,自己很少追忆旧事,更不会向旁人提及。对上她的目光后,叹道:“你应知道,我是个无趣的人。”

  他并不认为萧窈会想听那些。

  “少时便如此吗?”萧窈对此将信将疑,提醒道,“前些时日母亲教我下棋,曾提过,说你少时并不是这样的性子,也常往舅父那里去。”

  早前往陆家去时,萧窈被崔循专程领着去见过那位腿脚不便的舅父,陆简。她难得见崔循对哪位长辈这般亲近,十分好奇,便趁着对弈之时,试着问了婆母。

  这一问,倒勾起陆氏的回忆,留她用饭,断断续续说了许久。

  崔循原不是这么个性子,全赖他那个轻狂任诞的父亲,自己削发出家逍遥自在,倒留他那样年纪轻轻的少年被崔翁要去教养。

  生生磨成了如今的性情。

  陆氏曾心疼过,却无可奈何,一晃眼也这么些年了。

  “那恐怕得是二十年前的旧事,”崔循并不似其母那般怅然,一笑置之,抽去她发上的钗环,“母亲还同你说了些什么?”

  萧窈想了想,若有所思道:“还提了些舅父的事迹。”

  崔循垂了眼。

  “母亲说,舅父生平最爱音律,在此道上乃是天纵奇才。”萧窈道,“你的琴便是他所授。”

  在学宫头回听到崔循抚琴时,萧窈便暗暗赞叹,只是那时正别扭着,并未想起问他师承何处。

  崔循道:“是。”

  “还说那座琴楼原也是舅父的手笔,其中半数古琴皆是由他搜罗而来,只是后来因一张琴生出事端,伤了腿脚,便不大热衷于此……”萧窈凑近他,眨了眨眼。

  陆氏提及此事时,寥寥几句带过。

  萧窈虽疑惑究竟发生何事,但见崔循仿佛也不大情愿提及,便顺势躺倒在枕上,不再多言。

  锦被之下有灌了热水的汤婆子。

  她信期才至,头两日会有些酸疼,翠微便也总会时时惦记着,备下此物,以便晚间能够睡得安稳些。

  汤婆子上罩着层柔软的毛皮,萧窈拥在怀中,才合了眼酝酿睡意,修长的手落在她小腹上,力道轻而缓。

  萧窈像是被捋顺毛的小兽,舒服些,便贴得离他近了些。

  “卿卿,”夜色之中,崔循的声音显得格外低沉,“为何不曾有孕?”

  萧窈那点睡意荡然无存。几乎想要立时拨开他的手,勉强按捺下来,磨了磨牙:“这难道是我的错吗?”

  “是我的错。”崔循道。

  萧窈:“……”

  她不大敢想崔循认下这个错后,今后要如何改正。原本质问的气势立刻弱了下来,放软了声音,磕磕绊绊道:“这种事情,顺、顺其自然……”

  认真说起来,她算是喜欢孩童的,像枝枝那样,生得可爱、聪明伶俐,嘴又甜的小女郎再好不过。

  但又觉着眼下并非好时候。

  她无法想象自己与崔循的孩子,也没有办法心无旁骛地迎接一个未知生命的到来。

  崔循觉出她的紧张,顿了顿,低声道:“我明白。”

  第085章

  秋高气爽。

  宿卫军各营循例操练,只是那位向来饮食起居皆同他们一起、事必躬亲的统领却破天荒地缺席,并没露面。

  歇息间隙,营卫们大口喝水,议论起晏统领的去向。

  “今晨一早,我还见统领来着,”有人信手抹去额角的汗,想了想,恍然道,“……不过那时他已经换了衣裳,像是要出门。”

  “兴许是要回城办事。”

  另有人揣测:“说不准是圣上召见。”

  “不像,”最初说话那人摇头,“统领穿的不是朝服,倒像是……”

  他想不出什么辞藻来形容,被催促后,索性直白道:“倒像是媒人领着相看去的!”

  众皆哗然。

  晏游身边的亲兵恰巧路过,听着这话,不轻不重地在他脑后拍了一把:“混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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