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碎玉_深碧色【完结+番外】(111)

  江夏王为此意难平许久,年节的例行朝拜总是托病,从不亲至。

  如今是得了重光帝病得厉害、年岁不久的消息,这才遣了儿子萧巍前来朝拜,既为探情况,也为如眼下这般,提早铺路。

  崔循了然道:“承蒙王爷看重。只是纵有万一,此事也须得世家合议,非我一己之力所能为,恐辜负好意……”

  “长公子何必自谦?王氏无用,眼下于崔氏而言,正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时机。”萧巍并没将他的推脱放在心上,力劝道,“那位却还想着扶谢氏与你相争。若事成,父王定有重谢,宿卫军的归属又算得了什么?”

  见崔循垂眸不语,萧巍只当是劝说起了效用,又笑道:“我家中有一小妹,年方二八,生得花容月貌、国色无双,父王只觉江夏再无儿郎配得上她,要为她寻一位乘龙快婿。”

  “长公子若有意,皆为姻亲,岂不两全其美?”

  崔循淡淡看了他一眼:“我家中已有夫人。”

  萧巍不以为意道:“若有一日山陵崩,她又算得了什么,便是……”

  便是悄无声息除了,只说病故,又有谁会在意?

  这样的事情在萧巍看来实在算不得什么,随口就来,只是话说到一半,对上崔循那双幽深的眼,只觉背后隐隐发凉,硬生生止住了。

  “八字尚没一撇,何必计较这些?”崔循给他递了个台阶。

  萧巍自以为明白了他的用意,咳了声:“是我失之急切,冒进了。”

  他在山房喝完一盏茶,起身告辞。

  崔循送萧巍出了门,回身时,却瞥见远处的假山石旁似是有一熟悉的身影。

  “夫人在那里有一会儿了……”柏月轻声细语提醒。

  崔循瞥了他一眼。

  “非是小人怠慢,”柏月连忙解释,“实是去问过,夫人并不理会。”

  崔循没什么犹豫,从衣桁上取了鹤氅。

  途经梅林时,又折了枝梅花。

  此时已是黄昏,云霞漫天。

  白衣公子衣袂随风,臂弯间拢着枝艳丽红梅,缓步而来,像是画中的人物。

  萧窈散漫地坐在山石,偏过头,看他身形渐近。

  许是在冷风中坐了太久,那些惶然、烦闷,令她如鲠在喉的情绪竟逐渐平复下来。

  像是惊涛骇浪过后,苍茫一片的江河。

  “怎么独自在此?”崔循将鹤氅披在她肩上,指尖触及脖颈处冰凉的肌肤,不由得皱了皱眉,“便是有什么事,也不该这般轻慢自己的身体。”

  萧窈垂着的脚微微晃动,绣着翎羽的衣摆在风中铺开,像是振翅欲飞的鸟。听着他老生常谈的说辞,偏了偏头,轻声道:“崔循,我心中难过……”

  崔循身形一僵。

  自吵架闹别扭以来,萧窈便再没这样亲昵地同他撒娇,感到熟稔的同时,却又隐隐不安。

  他攥了萧窈的手,十指相扣:“是才从宫中回来吗?”

  她身上沾染了苦药气息,哪怕在此处坐了许久,依旧挥之不去。

  萧窈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并不曾谈过重光帝的病情。萧窈是不敢提及、无法面对,崔循对此心照不宣,荐医师入宫诊治过,也是报喜不报忧。

  见萧窈如此,便明白她心中已然接受这个事实。

  崔循不擅安慰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记得从前有一回,应是母亲寿辰,我在这里闲坐,你带着大氅来赶我离开……”萧窈想起旧事,忽而轻笑了声,“我却央你带我来书房,讨了盏热茶。”

  崔循未曾料到她骤然提及此事,怔了怔,这才道:“是。”

  “那如今,你再请我喝一盏热茶吧。”萧窈说着,便欲起身。

  崔循却将那枝红梅放在她手中,俯下身,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萧窈身形本就生得娇小,落在他怀中,轻得像是片羽毛。又许是这些时日不曾好好用饭,而今着冬衣,竟与先前差不了多少。

  崔循下意识将她抱得愈紧,往书房去。

  房中燃着炭火,暖意袭来,僵硬的身体有所缓解。

  萧窈抱膝坐于蒲团之上,看向方才萧巍用过的杯盏,缓缓道:“阿父今日同我提及,说是将宿卫军给了陆氏,也没什么不好。”

  这是两人争执的源头。

  崔循斟茶的手一顿,惊讶看向她。

  “至于管越溪。他若在建邺,于你、于陆氏而言总是碍眼,也需得防他怀恨旧怨,做出些什么……”萧窈并没理会崔循错愕的神情,抚过衣摆上的绣纹,自顾自道,“可我终究欠他人情。想要修书荐他去湘州,帮晏游料理些杂务,你便不要再拦了吧。”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事端,在她三言两语间,悉数有了解决。

  崔循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杯中茶水溢出,这才回过神。

  崔循垂眼看向书案上被茶水洇湿的纸张,其中有他为管越溪拟定的去处。打算过几日得空,亲去陆家说服陆简,先容管越溪入仕,过个一年半载纵是想除去此人也算不得难事。

  他并不在乎管越溪的死活,原不必这样白费周章,只是投鼠忌器,无法不在乎萧窈。

  奈何这番安排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先被截断。

  “谁向你搬弄是非?”崔循问。

  萧窈不躲不避看向他,叹了口气。

  崔循便问不下去了。

  因追根溯源,此事的确是陆简不对在前,而陆氏当年又将事情做得太绝。

  萧窈是个惜贫怜弱的性子,他从陆简口中得知管越溪与白家的关系时,便知道水落石出之际她会偏向谁。

  如现在这般将管越溪遣去湘州,而非与他针锋相对,要为当年旧事伸张,已是始料未及的结果。

  可崔循并未因此感到庆幸。

  他缓缓拭去书案上的水渍:“你应还有话要说。”

  “是,”萧窈眨了眨眼,“而今阿父身体每况愈下,我想先搬回朝晖殿,以便能够常去探看。”

  她自问已经将话说得足够委婉,换来的却是崔循毫不犹豫的回绝。

  “我从未拦过你回宫,今后便是日日去,也不会有人敢说什么。”崔循将洇湿的纸张随手撂开,“又何必大费周章搬回去?”

  萧窈并不争吵,只定定看着他。

  清澈的眼眸映出他的身形轮廓,那样近,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若由你回了朝晖殿,将来又要去何处?阳羡、武陵,又或是湘州?”崔循一一数着,又折下红梅细枝,为她簪在发上,“……你终究还是厌恶了我。”

  昔日上元节,王家楼船宴上。

  他曾告诉过萧窈,“物以类聚,我与他们并无多少不同。”

  “你若看明白,迟早也会厌恶我。”

  人生在世,无法斩断自己出身。崔循看不上那些放浪形骸的酒囊饭袋,却也清楚,自己并非出淤泥而不染,谈不上有多干净。

  所以当初令他瞻前顾后,想要推开萧窈的,从不是什么出身家世,而是从一开始就隐隐窥见的、难以长久的将来。

  成亲后,他总厮缠萧窈。

  是食髓知味,也是想要占据这仿佛哄骗而来的光景。

  “可纵使如此,我也不会允你离开。”崔循抚过萧窈被朔风吹散的发丝,低头寻到她微凉的唇,喃喃道,“你总是应与我在一处的,生同衾,死同穴……”

  “……休想与我划清界限。”

  肌肤相亲时,彼此的温度、气息相互浸染,仿佛再也分不清彼此。

  第093章

  萧窈是个爱憎分明的性子。

  于她而言,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从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在与白家这场旧怨中,陆家无疑是错的那方,而崔循却还要偏帮着陆家弹压管越溪,实在说不过去。

  可面对崔循神伤的这句“你终究还是厌恶了我”,却下意识想摇头。

  因她已逐渐明白,这世上之事难以一概而论,也难求全责备;更要紧的是,她发觉自己怨不起崔循。

  这点认知几乎令她生出些惶然。

  面对近乎凶狠的亲吻,萧窈试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被崔循扣着腰,又按回怀中,一丁点躲避的余地都不再留给她。

  朝夕相处,彼此都太过了解。

  修长的手在腰间游移摩挲,不多时,萧窈已伏在他怀中细细喘气。

  她有气无力地攥上崔循的手腕,摇了摇头,鬓发上斜插的细枝红梅随之晃动:“……我并无此意。”

  原本清亮的眼中盈了一层水雾,犹如春日烟雨,缠绵旖旎。

  崔循却不为所动。

  手探入她雀羽似的裙下,撩拨着。看她眼中雾气更盛,眼尾泛红,缓缓道:“卿卿,你实是个骗子。”

  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拨他,待到用完,便想不管不顾。

  因萧窈在此事上总格外娇气,他从前总会做足前戏,免得惹她皱眉,这回却像是失了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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