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碎玉_深碧色【完结+番外】(118)

  并未装傻推诿,反倒是重光帝说什么便应什么,更无异议,像极了忠心耿耿的纯臣。

  萧窈琢磨了会儿,猜到八成是崔循那里已经知会过。

  崔翁情知此事已经撇不开干系,断然没有首鼠两端,他日转投江夏王那里的余地,便索性来做这个拥护储君的人。

  最后那日来的是桓维。

  桓翁虽去,但桓维尚有几位叔父在,本不该轮到他,但在萧窈的建议之下,重光帝还是召了他来祈年殿。

  一来是因桓大将军的书信必然经他之手,没必要舍近求远。二来,桓维的性情既不似他祖父那般心胸豁达看得开,也不如他父亲那般手腕强横,内里实则是个优柔寡断的人。

  萧窈漫不经心听完,待他告退后,合了礼单往外间去。

  “桓氏犹在观望。大将军虽有意扶持江夏王,可桓氏身处建邺的族人多有顾忌,不敢贸然行事,”萧窈道,“元日祭宗庙,父皇便可昭告天下,过继阿霁,立为储君。”

  重光帝原就有此意,颔首应下。

  萧窈又道:“桓氏那里也应令人看好。桓翁已过身,万勿令桓维及其儿女离建邺,回荆州,否则桓大将军怕是无所顾忌。”

  重光帝思忖片刻:“此事只怕难办。”

  纵然加强城门布防看守,又或令人在外盯梢,可偌大一个桓家,算上仆役足有上千人,又如何周全得过来?

  “阿父以为,桓家其他几房能安心由他们离开吗?届时若桓大将军真有异动,他们这些在建邺的人,性命便悬在刀尖之上。”萧窈摩挲着手中的礼单,轻笑道,“我来办就是。”

  这些时日下来,重光帝已经渐渐习惯将事情交给她,下意识点了头。可瞥见她似是又清减些的脸颊,叹道:“你这般辛劳……”

  “无妨。”萧窈眉眼一弯,“只是还有一事,想求父皇应允。”

  重光帝失笑道:“你只管说就是。我岂有不应之理?”

  萧窈端坐着,清冽的声音响起,缓慢却又坚定。

  “将宿卫军的虎符,交由我来掌管吧。”

  第099章

  因临近年关,除却宫中诸多事宜,萧窈还得顾及崔氏与各家往来交际这样的庶务。

  两处皆不是省油的灯,便免不了多耗精力。

  她自己起初并未察觉有何不妥,崔循着意吩咐,令府中厨子平日多做些补血益气的饭食时,还一度觉着小题大做。

  后来换上去岁裁制的冬衣,见腰间富余,这才意识到自己当真在不知不觉中清瘦不少。

  阳羡长公主抵建邺这日,落了场薄雪。

  萧窈原本正在暖阁听崔循与人议事,得了消息后,悄无声息从后门离开,往栖霞殿去。

  还是婢女抱着狐裘追上来,才想起自己没来得及添衣。

  她披着柔软暖和的白狐裘,蓬松的风帽几乎遮去半张脸,更看不清身形。

  可才打了个照面,阳羡长公主眼中的笑意尚未褪去,眉头却已经先皱了起来。拢着她纤细的手,语重心长道:“是崔循待你不好?”

  萧窈愣了愣,哭笑不得地摇头。

  这事真怪不着崔循。

  毕竟他每日要忙的事情只多不少,甚至还要抽空看着她好好吃饭。

  她从前就不是个每日按时按点用饭的人。而今忙起来,或是没胃口,或是困得只想回卧房睡觉,随意吃两口点心便要撂开。

  在宫中时,伺候的婢女们倒是不敢劝太多,但晚间回了家中,崔循却并不纵着她如此。

  哪怕她软着声音撒娇抱怨,说自己“困得厉害”,崔循却依旧不为所动地同她讲道理,“你每日劳心劳力,若是再不好好用饭,用不了多久身体便要垮了。届时再想做什么,只怕有心无力,难以为继。”

  这话有点夸大其词的意思,但又的确是这个道理,萧窈难得没争辩得过崔循,只好每日乖乖同他一处用饭。

  流水似的补品多少有些效用。

  这些时日累是在所难免的,但精神尚好。

  “只是近来格外忙些,年节过后,想来便会清闲许多。”萧窈回握自家姑母的手,含笑问候,“我原还想着,您兴许明日才到。”

  萧斐端详片刻,见她人虽清减些,但那双眼依旧灵动,如含了星子般晶亮,这才放下心来。

  “什么事值得你这般操劳?”萧斐牵着她进了栖霞殿,玩笑道,“若是士族间往来,倒不必十分费心,纵是有什么疏漏,想来也无人敢为此同崔琢玉为难。”

  栖霞殿内陈设如旧。

  一早就有宫人洒扫收拾过,较之萧斐前回离开时,只多了瓶中供着的新鲜花枝,与一坛酒。

  萧斐一眼认出瓷坛上的刻纹:“这是谢家的酒。”

  “是。”萧窈凭几而坐,解释道,“早些时日谢翁入宫时送的,父皇而今已不应饮酒,闲置可惜,我便叫人送到这边。”

  萧斐在阳羡时,已然知晓建邺的暗流涌动,也听闻重光帝召老臣们入宫之事。而今见她这般稀松平常提及,便知顺遂,颔首道:“这便再好不过了。”

  萧窈看了看这酒,又想了想暖阁中议事的崔循。

  “择日不如撞日,”萧斐已先一步替她做了决定,“正好开了这酒,接风洗尘。”

  萧窈已有许久未曾饮酒,既没有闲情逸致,也没有合适作陪的人。

  毕竟若非是宴饮这等场合,崔循平日算得上滴酒不沾,找他喝酒与对牛弹琴并没什么分别,兴许还要被告知饮酒如何伤身。

  想想就算了。

  以致她如今酒力倒像是退步许多,不多时,便有些头晕。

  托着腮,疑惑不解地对着杯中清酒发愣。

  萧斐一见她这模样便止不住笑,目光触及她纤细的小臂,及松松垮垮垂下的珍珠缠丝金钏,又忍不住叹气。

  “窈窈近来在为何事忙碌?”萧斐轻唤道,“可是又有谁与你为难?”

  “冬雨成灾……有复起苗头……”萧窈口齿不清地嘟囔了句,闭了闭眼,勉强理出些许头绪,“还有江夏王与阿霁,宿卫军中事务……”

  萧斐讶然:“窈窈何时懂这些?”

  “不大久,”萧窈眨了眨眼,“还在学。”

  她最初面对这些,称得上手足无措,一度后悔过自己少时不学无术。后来听崔循轻描淡写一句,“武陵无人能教你这些”,才算释然。

  其实不独武陵,便是在士族云集的建邺,也没几人敢说自己教得了。

  而崔循在此道上的确是再好不过的老师。

  萧窈听朝臣议事听得愈多,就愈发能分辨高下,偶尔也会为自己当初腹诽崔循应当去寺庙念经感到一丝丝愧疚。

  她少时嫌枯燥,避开教书先生逃课时,并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哪怕磕磕绊绊、焦头烂额,却还是想学会些什么。

  萧斐却因这寥寥几字沉默下来。

  良久后,抬手摸了摸她柔软的鬓发,轻笑道:“窈窈很厉害。”

  这场雪自夜间落下,及至傍晚,屋檐上已积了层雪。青石铺就的宫道,倒一早就被内侍清扫得干干净净。

  知羽通传过,又出门见这位着朱衣官服的少卿大人,恭敬道:“长公主请您入内。”

  崔循是来接人的。

  他议事过进暖阁,却并没如往常那般见到满眼期待、等着问话的萧窈,问过侍从才知,是早些时候得了阳羡长公主的消息后便已离开。

  他知萧窈与长公主感情深厚,等了许久,见天色渐晚这才过来。

  甫一进门,便见着了窗边的萧窈。

  她似是才睡醒,鬓发上的钗环饰物皆已卸去,泼墨似的长发随意披散开来,甚至有些凌乱。

  披着绵软的毯子,正专心致志摆弄着手中的雪。

  窗沿摆着几只已经捏成型,圆滚滚、憨态可掬的小雀。

  知羽正要出声提醒,余光瞥见那位仿佛无论何时都游刃有余的少卿竟就这么停住脚步,犹豫片刻,悄无声息地闭了嘴。

  萧窈是在又捏完一只小雀,用胡麻为它点了眼,同先前那几只放在一处时,抬头见着立于细雪中的崔循。

  他今日身着朱衣,长身而立,愈发衬得身形如竹,肌骨如玉。

  倒像极了当年初来建邺,两人于祈年殿外擦肩而过那日。

  萧窈趴在窗边,目不转睛地看了会儿,向他勾了手。

  这动作并不稳重,甚至称得上轻佻。崔循却连眉头都没皱,拂去肩上细雪,进了她休憩的偏殿。

  婢女捧了衣物上前伺候,却见她摇了摇头:“出去吧。”

  萧窈醉酒后睡了半晌,才醒不久,整个人显得漫不经心而懒散,声音也不似往日那般清亮。抬眼看向崔循,似笑非笑道:“少卿来服侍我。”

  任是谁,也不会将崔循与“服侍”这个词想到一处。

  婢女临出门前隐约听了这句,险些咬了舌头,忙不迭跨过门槛回手关了门。

  崔循倒没恼,只是神情有些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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