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宫递来这封奏疏,是因此事牵涉几位世家子弟,属官们不敢贸然处置,故而特地请示上意。
萧窈将这封奏疏给了谢昭,叫他查明原委,再着人按规矩责罚。该罚戒尺的罚戒尺,该抄书的抄书,不得有任何偏颇容情之处。
谢昭没什么避讳,立时应了。
却没告退,倒是看着她欲言又止。
萧窈问他缘由,谢昭玩笑一般开口道:“臣原以为,公主会叫人将他们都撵了,免得留着碍眼。”
萧窈没好气瞥他一眼。想了想,又的确像自己早几年能做出来的事情,便无奈叹道:“我倒是想。”
谢昭又道:“公主若心中难过……”
萧窈没叫他将话说完,面无表情道:“召你来时,已经难过完了。”
难过归难过,事情也总是要做的。
谢昭像是头回认识她一样,怔了片刻,随后收敛了笑意,垂首赔礼:“是臣看轻了公主。”
萧窈懒得计较,抬手打发他办事去。
她其实能猜到谢昭的心思,也明白崔循的用意。
在他们眼中,她就像是枝合该养在温房中的花,天真到受不得日晒雨淋,狂风一吹便要折了。
但不是这样的。
“我已知世上事并不非黑即白,也难一概而论。士族风气糜烂,萧氏谈不上干净,就连寒门子弟也泥沙俱下……”
萧窈声音很轻,几乎融入夜色之中。
“这样的世道不好。”她轻轻勾着崔循的小指,“……所以我想试试,能不能让它稍微好那么一点。”
这话说得有些大言不惭,萧窈自己也没有十足的底气。但她想了很久,自己还是当不成闭目塞听,在谁的庇护之下醉生梦死的人。
萧窈仰起头,想看看崔循对这番自不量力说辞的反应,却觉眼前一暗。
崔循遮了她的视线。
萧窈眨了眨眼,长睫划过掌心,令他从来稳健的手轻颤了下。
早些时候,崔翁得知萧窈今夜不出席家宴时,生气之下曾不解地质问,“你这般鬼迷心窍,究竟爱她什么?”
崔循未答。而眼下,他清楚地触及了那个答案。
他是个知世故而世故的人,规行矩步,游刃有余地利用那些俗世所认同的规则,从中攫取利益。
与此同时,心底却又鄙夷。
有对士族的,也有对此自己的。
萧窈昔日说他表里不一,并没说错,他也常觉自己虚伪。
而萧窈是生机勃勃,常开不败的花。
又或者……只是一粒草籽。
不知何时被风吹进他心上那片荒芜,生根发芽,又不知何时已蔓生一片,再难连根拔除。
萧窈轻唤了他一声,细白的手分开狐裘,掌心稳稳托着一物。
崔循垂眼,认出那是宿卫军兵符。
“我知你放心不下阿霁,恐倾力扶持,最后换来鸟尽弓藏的下场。从前并非没有这等事,你有此顾虑,是情理之中。”萧窈轻声道,“崔循,你信我吧。”
“宿卫军归于我手。”萧窈道,“我不用谁压倒谁,只想要一个平衡。”
“若将来阿霁先被权势冲昏头脑,悖逆初心,我不会站在他那边胁迫于你。”萧窈咬了咬唇,又道,“你也应知我的底线。”
“我留一分私心给你。”
“可若有一日,你如王氏之流,我便……”
她想说,“我便弃你”。
可尚未说出口,便觉唇上一热。
“若有那么一日,”崔循含着她的唇,低低地笑了声,“萧窈,你便杀了我。”
唇齿相依,呼吸交错。
他将这样一句决绝的话说得犹如天长地久白首不离的誓言。
萧窈微怔后,仰头回应这个突如其来又极尽缠绵的吻,轻笑道:“好。”
第102章
元日祭礼。
重光帝昭告天下,过继东阳王第四子萧霁,立为储君。
于心照不宣的士族而言,这倒不算什么出乎意料的事。
毕竟萧巍刚来建邺,重光帝就从东阳将萧霁接了过来,居于宫中,还令他旁听参与朝臣议事。
再后来,更是陆续召见老臣。
只要不是蠢的无药可救,都能看出端倪。
真正出乎意料的是,重光帝将宿卫军交到了公主手中。
且不说为着此事,几方已经拉扯僵持许久,公主她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女郎,如此安排岂非玩笑?
震惊错愕后,不少人又渐渐回过味——
圣上此举只是想借此卖崔氏一个好罢了。那兵符说是交由公主,实则说不准已然在崔循书案上。
朝臣大多对此无可无不可,倒是谢氏这边有人意难平。
谢昭才出朝会正殿,便被自家叔父拦下。
“此事就这么便宜了崔琢玉?”谢尚眉头微皱,压低了声音,“先前种种,岂不白费功夫!”
谢昭道:“叔父何出此言?”
谢尚疑惑:“你如何不明白。圣上此举,与将宿卫军交于崔氏何异?”
“公主是公主,崔氏是崔氏。”谢昭不慌不忙道,“叔父将来自会明白。”
谢尚愈发疑虑,只是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余光瞥见出门来的崔循,老神在在地闭了嘴。
谢昭却无避讳之意,迎着崔循,从容道:“我家十一郎近来读兵书,对排兵布阵等军中事务颇感兴趣,央了我两回,说想去长见识。”
“我欲令他去宿卫军学上一段时日,琢玉可否通融?”
崔循瞥他一眼:“宿卫军中之事,自有公主决断。”
谢昭含笑道:“既如此,那我便……”
“不过既提了,”崔循少有径自打断旁人说话的时候,有些失礼,却又从容一笑,“我正要去寻她,代你问过就是。”
“想来她自会应允。”
“也替你省了再问的功夫。”
谢昭:“……”
他少有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同崔循对视了眼,缓缓道:“那便有劳了。”
崔循颔首。
他到议事厅时,萧窈正在暖阁中接见宿卫军的沈墉。
这是先前晏游在时一力提拔上来的副官,能力不凡,性情忠直。晏游离开时,萧窈不少事情都是交由他来办,从未出过差池。
“……我还不大通军中事务,是个门外汉,就不在你这等行家面前班门弄斧了。”萧窈坦然承认自己的不足之处,声音温和,“练兵之事,仍依着晏游在时拟定的章程就是。”
“寻常事务,由你来决断。”
“若有什么麻烦,又或是紧要之事,无需避讳,务必知会我。”
沈墉垂首道:“遵命。”
待萧窈吩咐妥当,沈墉退下后,崔循方才露面。
萧窈正翻看着近来军中送来的公文,听了谢十一郎之事,便叫人知会沈墉,叮嘱道:“少年心性,若只是想去学一段时日倒无妨,但若胡来添乱,不必留什么情面,只管撵他回家去。”
内侍听命,自去传话。
萧窈看向在自己身侧落座的崔循,又有些疑惑:“既是谢家事,如何是你来讲?”
崔循牵过她的手,如上好的玉石一般把玩着,似笑非笑道:“这就得问谢潮生了。”
他与谢昭之间,原也算说得上话的朋友。只是自横插一手与萧窈定亲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便微妙起来。
谈不上深仇大恨。
但并不妨碍谢昭时不时给他添堵。
崔循三言两句讲了原委,恶意揣度道:“兴许他以为,你我之间会因宿卫军的归属生出嫌隙。”
萧窈顿觉一言难尽,沉默片刻后,没好气地笑了声。
崔循道:“卿卿以为,谢潮生不是那样的人?”
“我只是在想,”萧窈轻轻勾着他的小指,扯了扯唇角,“是不是给你们的事情太少了。”
不然何至于还有这种闲情逸致?
崔循失笑,抬手拥她入怀,低声道:“我只在你这里歇一刻钟。”
平心而论,近来朝中得用之人没谁是清闲的。
尤其年节前后,士族之间总难免会有推脱不掉的往来应酬,再加上朝中积压着的政务,为数不多能干活的人自是忙得不可开交。
萧窈与崔循朝夕相处,知他有多劳累。听此便有些心软,抬头亲了亲他的唇角。
崔循似是愣了下,随即抚上她的脖颈,顺势加深了这个吻。
萧窈自己先挑起来,再要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到最后唇脂花了大半,虽不知究竟消磨了多久,但总是要比一刻钟长上许多。
她取了帕子,慢慢擦拭着晕开的唇脂,看了会儿崔循,最后将目光放在书案摊开的公文上,聊起正事。
“萧巍应当不日就要离京,返还江夏。”萧窈轻叩着书案,“我虽能拦桓维,却拦不了他,不然恐适得其反。”
崔循饮了口茶水,声音恢复些,平静道:“扣下他也没多大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