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碎玉_深碧色【完结+番外】(125)

  “只是批过奏折,闲来无事,便想着来官廨看看。”萧霁垂下手,神色恢复如常,“天阴欲雨,少师还是不要太过操劳,早些归家吧。”

  说着,又带着些亲近道:“阿姐想必也在家中等候。”

  他与崔循是君臣,又如师生,但最为贴近的还是借由萧窈维系着的关系。

  崔循平静的眼底浮现些许笑意,颔首道:“有劳殿下关怀。”

  天际乌云翻墨,隐隐有雷声传来,本就昏暗的天色愈发阴沉。才出官廨没多久,便有零星雨滴落下。

  立时有随行的内侍上前为其撑伞。

  只是寒风拂面,纵撑了伞也遮不了多少,依旧携着细密的雨丝卷入伞下。

  崔循格外喜洁,冷雨落于肌肤上,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马车应如往常一般在宫门外等候。

  他眼睫低垂,漫不经心走过幽长的宫道,思忖白日里悬而未定的事务。听到内侍轻声提醒,抬眼时已隐隐有些不耐。

  但看到不远处等候着的人时,心中所有的不悦又都烟消云散。

  萧窈提着盏琉璃宫灯,亭亭玉立。

  身上穿的正是晨起时他看过的青绿衣裙,衣襟系着温润白玉,烛火折射出斑斓的光,映出她清新秀丽的面容。

  崔循脚步一顿。

  萧窈则三步并作两步,衣摆飞扬,转眼就到了他身前,仰头调侃道:“发什么愣?”

  撑伞的侍女未能赶得上,冬雨落在她身上,打湿鬓发、肌肤,就连眼睫上仿佛也沾了细碎的雨。

  有些狼狈。

  可萧窈却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眉眼弯弯,依旧笑盈盈的。

  她的笑并不是时下女郎所推崇的那种笑不露齿,与温顺和婉更不沾边,是那种张扬恣意的,极富有感染力。

  崔循低笑了声。

  他自内侍手中接过伞,将萧窈纳于伞下,这才问道:“这时辰入宫,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说话间,他已经将近来诸多事务在心中过了一遭。

  萧窈却摇了摇头。

  崔循不解:“那是为何?”

  崔循并没想过她是为自己而来。

  萧窈这回过来原是心血来潮,见他如此,心中反倒涌出些说不出的滋味。脚尖碾过青砖缝隙,错开目光,轻声道:“来接你回家啊。”

  崔循没说话。

  长巷之中唯有风雨声。

  萧窈盯着昏暗夜色中的墙上瓦看了片刻,忍不住回头,想要看看崔循的反应。只是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他攥了手腕,上车。

  萧窈步履匆匆跟上,怔过,轻笑道:“为何不敢叫我看?你是不是脸红……”

  内侍还没来得及放脚踏,崔循已将她抱起。

  萧窈笑到一半,戛然而止。

  她虽并非那等脸皮薄的女郎,私底下也常与崔循胡闹,却并不是在这种内侍、婢女们都在的场合。

  攥着崔循的衣袖,自己先红了脸。

  马车中烛火幽微,影影绰绰。

  萧窈后背抵在车厢上,看着近在咫尺的崔循,主动凑近了些吻他。含糊不清道:“你方才就想这样,是不是?”

  “……是。”崔循声音低哑。

  在萧窈说出那句话时,又或者,在她提着灯静静站在那里等候时,他就想这样做了。

  并不只关于情欲,而是想要同她亲近。

  细细吻过,彼此身上的气息交织、相融,不知过了多久才分开。

  崔循取下琉璃灯罩,挑了灯花,车厢之中明亮许多。

  萧窈指尖绕着玉佩上的穗子,心跳渐渐平复,这才想起先前打算要同崔循提起的正事,稍稍正色道:“过些时日,我想要班师姐去学宫帮忙……”

  “帮忙”这个词,就很模棱两可。

  是试探态度才会用的说辞。

  崔循道:“你担忧我不允此事?”

  “倒不是这个缘故。只是学宫任职原本由你决断,若全然由我定下,多少有些不妥……”萧窈话说到一半,对上崔循的目光后,果断改口道,“是我想岔了。”

  “你看着定就是。”崔循笑了声,“只是别操之过急,此事需得慢慢来,总有提携之意,仍需她自己攒了足够的声势名望,才能顺理成章。”

  萧窈点头:“我亦是这样打算的。”

  说罢,又问道:“你那里呢?宫中今日事务可繁忙?”

  “还好,没什么紧要的。”

  崔循就着萧窈用过的杯盏饮了口茶,想了想,又道:“今日偶然听属官议论,为家中女眷买钗环首饰之事。你仿佛已经许久未曾添置过?”

  萧窈茫然。

  这话若是从翠微口中说出来,她眼皮都不见得会抬一下,可从崔循这里听到,实在令人意外。

  就……很不相称。

  不符合他超凡脱俗,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

  萧窈眨了眨眼,回忆道:“年前那会儿,翠微仿佛也提过这么一句,只是我没什么闲情逸致,又觉得犯不着,便没去看过。”

  崔循道:“他们说,东大街有一处唤作朝颜的首饰铺子,你何时得空,去看看可有喜欢的。”

  萧窈立时摇头:“我知道那处,贵得吓人……”

  她早在筵席上听各家女眷们议论过这铺子,也看过他家卖出的首饰,确实精巧美丽,不输宫中匠人,但一听价格就叫人望而却步。

  “不值什么。”崔循抚过她鬓发,“只管去就是,不拘看中多少,我送你。”

  第106章

  萧窈并不缺银钱。

  重光帝如今只她这么一个女儿,视若掌上明珠,自然不会亏待。又思虑着是嫁入崔氏,唯恐嫁妆少了受人轻视,几乎是将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家底都给她当了陪嫁。

  而当初定亲,崔氏送来的聘礼也极为丰厚,礼单长得能生生将人看花眼。

  重光帝看都没看,原封不动令她带走,充作嫁妆。

  如此一来,纵然世家大族的女郎出嫁时的排场相比,也不遑多让。

  萧窈自知不是什么经营生意的能手,也没工夫为这些费心,便悉数交由翠微、六安她们打理。

  只每季问上一回,心中有数就够了。

  那些嫁妆足够她随心所欲挥霍,喜欢什么便买什么,眼都不用眨一下。

  只是萧窈少时起,吃穿用度皆有限。

  她那时犹在武陵,重光帝不似江夏王那般不折手段,恨不得对百姓敲骨吸髓,是个素有宽厚名声的闲王。

  故而虽衣食无忧,却算不上大富大贵。

  以致到如今,哪怕嫁妆多不胜数,一听朝颜坊的首饰价钱,萧窈依旧隐隐肉疼,只觉实在不划算。

  崔循却并没这些顾忌。

  萧窈倚在书案旁,托腮打量着他:“此话当真?若我去看了,哪样都喜欢,什么都想要可怎么办?”

  “那便都要。”崔循道。

  萧窈摇头,轻笑道:“等哪天我将家财败光了,长公子要如何是好?”

  且不说崔家底蕴摆在那里,崔循知她性情,并非那等挥霍无度之人,也知萧窈这话不过是同自己玩笑。想了想,亦笑道:“若有那么一日,我便只好收些润笔费,卖些字画,赚钱养家了。”

  时下附庸风雅者不在少数,有人甘愿重金求购字画,却苦于没有门路。

  “我听师姐提过,”萧窈眼前一亮,“谢昭从前名声在外,偶尔便接这活,一副字画赚百金,还得旁人好声好气地央求几回才肯动笔。”

  这是从前班漪讲给她听的趣事。

  萧窈那时大为震惊,感慨谢昭单靠这一项便可发家致富,得知他一年只肯接一两回,还曾惋惜。

  后来才回过味,这是“物以稀为贵”。

  她兴致勃勃,崔循却似是不经意道:“谢潮生的字画,不如他的琴。”

  萧窈其实并没品鉴过谢昭的字画,听他这么说,下意识点了点头:“单靠他的家世、名声,便足够有分量了。”

  又好奇道:“你可曾替人写过?”

  “不曾。”

  一来他并不缺银钱。纵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也不过一句话的事,犯不着费这些功夫。再者,也没人有这样的情面,能在他这里代为说项。

  崔循并没解释,只言简意赅答了。

  但萧窈并非从前那等不同人情世故的小丫头,略一想,便明白其中缘由。饶有兴趣道:“若有人托我来求,你会应吗?”

  崔循素来清贵的面容流露出些许无奈,看她一眼,微微颔首。

  萧窈又问:“那应开什么价钱?”

  见她当真煞有介事地盘算起来,仿佛将他当做棵摇钱树,崔循便又抬手将人捞入怀中,反问道:“卿卿以为呢?”

  崔循的声望摆在这里,从前又不曾为人动过笔……

  萧窈稍加思索:“总没有比百金低的道理。”

  崔循勾着她衣带上的玉佩,若即若离,因她这句回答笑了声:“怎么就这点志气。”

  “没有千金,还想叫我动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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