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碎玉_深碧色【完结+番外】(130)

  柔软的大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兜帽上的风毛几乎遮了半张脸,整个人瘦瘦小小的,看起来纯良无害。

  因萧容的缘故,桓维从前看她,便如同自家天真骄纵的小妹,总带着几分宽纵。

  后来才渐渐意识到自己想岔了。

  而到如今,他已经无法再居高临下,带着不自觉的优越来关怀这位公主。

  桓维神色复杂,待她近前,这才开口问候:“公主有何吩咐?”

  “这两日,我大略看过秦舍人带回来那册荆州地志,很是详尽,想必费了不少心思。故而想着,应亲自向长公子道声辛苦才是。”萧窈停住脚步,不慌不忙道。

  “公主不需如此,”桓维不甚诚恳地笑了声,“臣奉命行事,自当尽心。”

  “这本不是长公子分内之事。奈何我实在放心不下,不欲你回荆州,便只好出此下策。”萧窈只当没听出他阴阳自己,轻笑道,“故而除却辛苦,还应赔个不是。”

  她就这么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桓维沉默片刻,待到心绪平复,方才问:“公主如今这般坦诚,是放心得下了?”

  萧窈耸了耸肩:“那倒也没有。”

  桓维噎住,险些被她给气笑了。

  “我想着,长公子如今站在这里,而非借萧巍之手潜逃,应是还没决意与江夏绑死,当一根绳上的蚂蚱。”

  萧窈撩起眼皮,端详着他的反应,“只是不知,令尊如何打算?”

  桓维面无表情:“父亲自然尽忠职守。”

  萧窈没理会这一听便是敷衍的说辞,自顾自道:“我听崔循提过令祖。你可知他老人家若还在,会如何?”

  桓维便不再言语。

  因他心知肚明,若自家祖父仍在,早在萧巍年前来建邺时,就要亲自给荆州写信质问了。

  因桓翁虽性情任诞,行事散漫,却并非狂妄到不顾君臣伦常的人,更不愿阖族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

  桓维虽什么都没说,但沉默之中所流露出的无奈,已经足够萧窈再次确准桓大将军的态度。

  心不可避免地沉了沉。

  但这在萧窈的诸多预想之中,这甚至算不上最差的情形,故而并没惊诧,也不至于为此颓唐。

  她稳稳托着手炉,指尖抚过绣囊上的精细花纹:“还有一事……”

  桓维心中存着忧虑,听她语气稀松平常,只当是什么无关痛痒的问题,漫不经心点了点头:“请讲。”

  “萧巍他们,当真已经回江夏了吗?”

  萧窈的声音很轻,可落在桓维耳中,却不容忽略。他眼皮不自觉地颤动了下,尽可能平静地反问:“臣不明白公主何意。”

  “我那位叔父子嗣众多,萧巍是原配夫人所出,虽还顶着世子的名头,可地位想来并不十分稳固。毕竟若当真是器重的接班人,岂会派他来建邺涉险?”萧窈斟酌道,“这应当,算是考验才对。”

  “萧巍在此空耗许久,将事情给办砸了,其他兄弟必然会落井下石。那他自己,会甘心就这么回去吗?”

  有那么一瞬,桓维不禁怀疑,是不是萧巍那里有人了走漏风声,才会被她猜得分毫不差。

  他同萧窈对视片刻:“公主既想得这样明白,今日太子出行,应当另有安排。”

  萧窈笑而不语。

  冬日稀薄的日光下,远处的山林有鸟群惊起。桓维久在军中历练,只一眼,就隐隐看出些肃杀之意。

  前几日见萧巍最后一面时,桓维曾好心叮嘱过,叫他若真有什么打算,不要伤及萧窈。

  那时是想着,若萧窈真有个三长两短,崔循决计不肯善罢甘休。而如今,桓维忽而意识到,兴许用不着崔循出手。

  她本就是个应当忌惮的人。

  桓维只觉嗓子发紧,心中千回百转过,倒顾不上萧巍那里会如何。他脑中浮现一个本该早些想到的问题,缓缓道:“公主特地追出来,与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萧窈反问:“长公子以为呢?”

  “你想令萧巍疑心,是我告密,泄露他的行踪安排,致使事败。”桓维说起这些,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但眼前种种,又令他不得不怀疑。

  “长公子说笑了,萧巍如何会知道我来见你?”萧窈若有所思,“还是说,你知今日琅开堂内,还有与江夏往来交好之人,故而心生顾虑。”

  “可你们两家既为姻亲盟友,又岂会因无凭无据的揣测,疑神疑鬼。”

  第110章

  萧霁驾临学宫,近半数东宫属官随行,原本来来往往的官廨冷清不少。

  有人故态复萌,生了懈怠的心思,想着趁此机会松快半日。待到知晓崔循仍在,心中叫苦不迭,手上的事倒是半点没敢落下。

  生怕被叫去时答不上来。

  议事厅中一片沉寂。

  崔循翻看着浙东一带近日呈上来的那批公文奏报。

  空旷的厅堂中,唯有轻微的纸页翻动声,炉香袅袅。

  此处燃着的原是惯用的檀香。

  因萧窈近来不大喜欢,崔循看出,便吩咐内侍换了春信香。

  香气轻淡悠远,犹带丝丝缕缕清甜,是那种闺阁女郎会更偏爱的味道。

  程璞一进门,便觉察出换了香料,下意识看向书案后端坐的崔循。

  他虽是立储后得了提拔,才正儿八经入朝为官,但世家之间多有往来,自然与崔循打过交道。在他从前的印象中,崔长公子便如传闻中所言,是个一丝不苟的端方君子。

  言谈举止自是无可挑剔。

  却又如极寒之地经年不化的寒冰。叫人望而却步,也难想象他会有为儿女情长改变的一日。

  时下多有议论,说崔循娶公主,实则是为了攫取皇权,令崔氏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程璞也曾这样暗暗想过,但就眼下所看到的种种,又觉着,未必如此。

  在崔循抬眼看来时,程璞及时垂了眼,躬身问道:“少师有何吩咐?”

  崔循将公文与他:“会稽呈上的奏疏中提及,周遭各地由社祭故态复萌之兆。”

  程璞的叔父出镇会稽,他正恭谨接过公文,听到“社祭”二字时,修长的手隐隐颤抖。

  寻常社祭不过是循着旧时习俗,稀松平常,决计犯不着在公文上特地提及。此处的“社祭”,指的是当年天师道兴起,各处民众受其蛊惑,逐渐演变的邪祭。

  哪怕时过经年,于士族而言,“天师道”仍是不愿回忆的忌讳。

  程氏族中曾在当年那场战祸中折了不少人,其中还有程璞极为亲近的兄长。他被闯进府衙的信众擒获,连带着妻妾子女,一同绑于府外焚死,尸骨无存。

  程璞又看向崔循。

  崔循神色不动,幽深的眼眸不见波澜。

  这种格外镇定的态度犹如一颗定心丸。程璞闭了闭眼,随之平静下来,看过那封公文后低声道:“下官记得,天师道那位装神弄鬼的教主已然授首。”

  “陈恩已死,但曾经追随过他的信众却不可能除尽,早已四散。”崔循道,“因陈恩生于章安,故而昔年信众多流散于东南一带。”

  年前浙东阴雨连绵,民不聊生,萧窈就曾有过这样的忧虑,恐当年之事重演。崔循也未敢轻视,为着赈灾事宜费了不知多少心力,竭力稳定民心。

  若非如此,只怕这一消息来得还会更早些。

  “此事不容小觑。”程璞至今仍记得当年兄长死讯传来时,家中悲恸至极的境况,“若不尽早铲除,放任自流,只怕将来再想约束就难了。”

  崔循颔首:“我会奏请,请殿下为此下诏。”

  程璞会意,垂首道:“叔父自当尽心竭力。”

  在程家叔父那里,朝中颁下的诏书未必及得上程公一封家书,事情兴许一样办,但尽心程度自有不同。

  崔循召程璞来,并没指望他能对此提出多有用的建议,得了这句表态便足够。又多问几句后,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便暂且搁置此事,待到明日众人齐聚商议。

  又吩咐了阁部官吏,取当年存档的奏报备用。

  而后离宫归家。

  二房在为小公子庆贺满月。

  虽未曾大操大办,但也遍请崔、言两家亲眷,待客的宴厅坐得满满当当,笑语不绝于耳。

  言氏先前孕有一女,倒是妾室陆续生了两个儿子,为此颇不自在。如今自己生了嫡子,算是解决一桩烦处,心满意足。

  言夫人也为女儿高兴,抱着小外孙看了又看,才依依不舍地交给乳母带去喂养。垂眼饮茶的功夫倒是想起旁的,帕子轻轻按过唇角,不着痕迹问道:“你那位长嫂呢?”

  “公主是个大忙人,哪顾得上这些?”言氏似笑非笑,“一早遣人过来,说是实在不巧,今日须得随太子往学宫去。”

  给小郎的满月礼虽说是贵重,但她本就是士族出身,又嫁了崔氏,什么东西没见过?又不是那等眼皮子浅的小门小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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