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碎玉_深碧色【完结+番外】(132)

  离得近了,依稀能嗅到她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血气,丝丝缕缕,令他的呼吸都不大顺畅起来。

  萧窈觑着他的神色,将绒毯下那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小臂给他看,尽可能轻描淡写道:“并没伤筋动骨,只是划破皮,流了点血罢了……”

  泛凉的手托起她的手腕。

  灯火下,他白玉般的肌肤下的青筋尤为明显,隐隐颤动。

  萧窈叹了口气:“当真不妨事。”

  “为何会伤到?”崔循鸦羽似的眼睫低垂着,“讲与我听。”

  他并未陪着萧窈过来,便是心中算过,应当不会有什么意外。萧窈如今行事有自己的章法,他那些自以为的好,于她而言兴许会是束缚。

  可到头来,还是出了事。

  萧窈心知不妙,拗不过他,只好三言两句讲了。

  她竭力想要糊弄过去,但崔循还是敏锐捕捉到其中的纰漏,立时问道:“慕怆不在?”

  慕怆的身手非寻常侍卫能比。

  萧窈仰头看房梁,没什么血色的唇抿了抿,小声道:“我令他照看阿霁去了。”

  于她而言,萧霁的安危是重中之重。

  他若有个三长两短,众人所耗费的心血悉数落空,要面对的麻烦太多了些,不得不慎重。

  崔循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便是动气,也不会失态。

  萧窈没敢看崔循的眼,但听他似是深吸了口气,便知道这是忍着,才没为此斥责自己。

  又叹了口气,解释道:“本不该有什么事的。而且那人动手时,离得极近,纵然是慕伧在我身后,也不见得就能反应过来……”

  “揣着匕首的人,行走时大都与常人不同,以慕伧的眼力自然能看出来。”崔循打断她,语气生硬,“你如今是伤了手,若境况更坏些,要如何?”

  萧窈心虚,原本还算好声好气。

  但被他不依不饶质问,心底泛起些委屈,索性反问道:“那若阿霁出了事,要如何?”

  “那就由他去死。”崔循答得毫不犹豫。

  萧窈:“……?”

  “太子的位置由他来坐,又或是旁的萧氏宗亲子弟来,有什么分别?”崔循似是并没觉察到自己话中的残忍,冷声道,“若担忧江夏王篡权,大可不必,我自有方法摆平。”

  他并不在乎萧霁的死活。

  甚至因妨碍到萧窈的安危,心中浮起戾气。

  眼见崔循越说越不像话,萧窈用一句话打断了他。

  “崔循,”她轻轻抽了口气,“我疼。”

  那些堪称大逆不道的说辞戛然而止。

  崔循眉眼间的厉色褪去,指尖轻轻从雪白的纱布划过,轻得像片落叶。似是想抚摸伤处,又恐惹她疼。

  萧窈眨了眨眼:“我都这样可怜了,你都不关心,只顾着骂我。”

  崔循心软得一塌糊涂,自然也顾不上同她分辩方才那怎么能算得上“骂”,只低声认错:“是我不好。”

  气氛缓和下来。

  萧窈这才终于有闲心,拿了粒蜜饯含着,甜意驱散苦涩的药味,含糊不清道:“我明白,此事归根结底还是我疏忽大意,做得不妥。伤了自己,还带累着你这样忧心。”

  反思过,又向崔循道:“可你就不能先哄哄我吗?”

  崔循微怔。

  萧窈常觉他较之先前有所长进,如今再看,却又觉半斤八两。只得提醒:“抱我。”

  崔循这才反应过来,避开伤处,将她整个人抱在怀中。

  萧窈在他怀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仰头看他,舔了舔唇上的蜜渍。

  好在崔循这回并没需要提醒,几乎是下一刻,便低头亲吻她。

  在熏炉旁坐了这么久,崔循的唇却还是凉的。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这一路过来,也不知如何受冻。

  萧窈耐着性子,舌尖舔过他的唇。

  又将蜜饯的甜与隐约犹存的苦意送入他口中。缠绵亲吻的间隙,喘了口气,低笑道:“都怪你,害我都没顾得上吃糖……苦死了。”

  崔循依旧只会道:“是我不好。”

  而后便又亲她,有些凶,像是想要将她融入骨血之中,密不可分。

  待到萧窈实在吃不住,这才依依不舍退开。

  “其实当真没什么,”萧窈倚在崔循肩上,待呼吸平缓下来,又试着开解他,“养几日,我便又活蹦乱跳的了。”

  她自小胡闹惯了,并不惧怕。

  “我明白。”崔循抚过她亲吻时散下的长发,喑哑的声音格外迟缓,“萧窈,是我怕。”

  他当真怕极了。

  他自恃手段,总觉世上事并无自己不能掌控的。

  可须知生老病死,非人力所能强求。

  “你若出事,要我怎么办?”

  第112章

  萧窈从未想过,自己能从崔循口中听到“要我怎么办”这样的话。

  因这话隐隐透着些许无措。

  而崔循是那种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游刃有余的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再没什么事能令他动摇。

  她知道崔循会为自己担忧,但不曾想到,他会为此生出“后怕”这种近乎软弱的情绪来。

  寒夜寂静,灯花燃破,响起轻微的“噼啪”。

  萧窈自初时的惊讶中回过神,窝在崔循怀中,感受着他胸腔中传来的心跳,迟钝地觉出几分疲惫。

  早些时候在班漪面前,她强撑着没叫疼,甚至半句话都没抱怨。

  见着崔循时,故作轻松,想要将这件事就此揭过。哪怕同他撒娇,也是有意为之,想要缓和气氛。

  而眼下,她终于什么都不再想。

  纤细的手指攥着崔循的衣袖,轻声道:“崔循,我有些累。”

  这一日经历的事情还是太多了些,心绪起落,无论身体还是精神上都难以为继。

  揽在腰间的手收紧些。

  崔循妥帖地将她抱起,手臂稳健有力,却又小心翼翼,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

  帷帐落下,将烛火遮蔽在外。

  萧窈眨了眨眼,只觉唇角落了轻飘飘的吻,不掺情|欲,也就显得格外温柔。

  “什么都不必想,安心歇息。”崔循轻而缓的声音响起,“……我在这里陪你。”

  往日睡前,两人总要聊些正事。

  萧窈会趁此机会梳理思绪,若有疑惑不解之处,也能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枕上教妻大抵如此。

  今日她原也存了几句话想问,但兴许是太过疲惫,又兴许是崔循哄她睡觉的声音颇具诱惑,沾了枕头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萧窈从前常睡懒觉,若非有什么特殊的事,醒来时大都已经天光大亮。自嫁了崔循,又开始经手正事后,倒是渐渐习惯于早起。

  昨夜身心俱疲,婢女们谁也没来惊扰。但到了平日晨起的时辰,还是自然而然醒来。

  此时天才蒙蒙亮,床帐之中漆黑一片。

  萧窈正疑惑婢女为何还不掌灯,手臂上隐隐传来的痛楚令她清醒过来,倒抽了口冷气,想起身在何处。

  “你醒了,”低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是伤口疼?”

  他的反应太快了些。

  萧窈眯了眯眼,侧过身,想要看清崔循的神情:“……你不曾睡?”

  崔循抬手抵在她肩上,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道:“小心。”

  她不是那种睡觉十分安稳的人,若再有梦,卷着锦被翻来覆去是常有的事情。平日倒没什么,最多不过是床榻凌乱些,可如今小臂上有伤,一旦牵动或是压着伤处,便极易开裂出血。

  崔循看了她一夜,便是怕这个。

  萧窈微怔,反应过来其中缘由,心中涌起些说不出的滋味。也说不出什么甜言蜜语,只道:“叫青禾她们轮着看顾就是,哪值得你这样熬一宿?”

  崔循低低地笑了声。

  “你还笑!”萧窈瞪了他一眼,催促道,“快睡。”

  崔循嘴上应了声“好”,却并没合眼,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

  他衣上残留着些许春信香气。

  这是萧窈近来颇为喜欢的香料。她向崔循身侧贴了贴,见他执意不肯睡,便闲话道:“我从前在此处暂住,也是为了养病。”

  崔循了然:“是风寒发热。”

  萧窈点点头,倒是又连带着想起另一桩事,谴责道:“你那时还罚我抄书。”

  说罢又问道:“我抄的那些经书你看过吗?不会随手扔了吧?”

  崔循短暂沉默片刻,无奈笑道:“在太常寺官廨。”

  崔循清楚记着,当初是谢昭代她将抄的经书送到自己这里来的,还说了些有的没的。他兴致缺缺,看都没看,也想过随手撂给仆役扔了。

  但最后还是留下来。

  放在了不常取用的书架上层。

  “这还差不多。”萧窈哼笑,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聊着当初在学宫时旧事,倒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待到有朝一日尘埃落定,海清河晏,阿霁也能独当一面,我便不再管这样多的事务。”她声音里犹有尚未完全褪去的困意,懒懒散散,漫无边际畅想,“届时就来学宫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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