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碎玉_深碧色【完结+番外】(141)

  众人不知江舟说了些什么,只知王爷平静不少,调查世子之死的差事也交到他手中。

  明眼人便都知道,他虽死了旧主,但怠慢不得。

  就连江夏王身边伺候多年的仆役,见着他,也都会称一声“先生”。

  “先生请。”仆役躬身,客客气气道。

  江舟颔首,缓缓踏上台阶,进了书房。

  江夏王昔年虽与重光帝同为王爷,但他是个穷奢极欲之人,明面上的俸禄未必撑得起他一日花销,便变着法地从治下各处盘剥。又靠着劫掠南下流民富户,攒了不少家底。

  王府建得极为气派,眼前这间敞阔的书房,装潢摆设更是不菲。

  江舟恭敬行礼,垂首低眉,目光始终克制地落在身前,回禀道:“出逃的门客已经抓回,严加审问后,招出那日曾将汉川韩氏阖家搬迁的消息告知世子,撺掇世子前去劫掠。”

  “与姬妾所听到的只字片语对上,并非作伪。”

  江夏王正擦拭着书案上的长剑,眉尖挑起:“汉川韩氏?”

  江夏王平日往来的大都是桓氏这样煊赫的世家大族。江舟心下了然,解释道:“这家原是湘州韩氏的旁支。”

  他刻意咬重了“湘州”二字,萧诲随即道:“你想说什么?”

  “韩氏富庶,搬迁之际,自会重金雇佣镖师护送。但若只是寻常镖师护卫,绝无可能将事情做得这般利落,更没有胆量与王爷过不去。”江舟笃定道,“此事与晏游脱不了干系。他与世子原就有旧怨,想是与韩氏勾连,有意放出消息……”

  江夏王心中原就有此揣测,并不惊讶,冷冷打断了他的讲述:“我不关心晏游如何作成此事。你只需告诉我,如何叫晏游血债血偿。”

  萧巍已死。

  江夏王为这个儿子短暂伤心过,但冷静下来,更为在乎的还是如何找回颜面,如何破局。

  他弹过剑身,铮然作响:“令天师道信众集结湘州。我倒要看看,晏游能有多大本事,又能招架多久。”

  江夏王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到如今,为数不多的耐性已经消耗得不剩多少。

  若要强行劝说,只会招致责罚。

  江舟来时已有预想,垂首道:“小人有一计,可为王爷除去心头大患。”

  湘州是疫病频发的重灾区。

  晏游虽对军中事务驾轻就熟,但这种格外麻烦的庶务,于他而言还是棘手。若非有管越溪等人协助,只怕早就焦头烂额。

  管越溪自从来了湘州,就没休沐过。

  好不容易理清章程,想着冬去春来,湘州百姓的日子都能好过些。结果又赶上疫病蔓延,天师道死灰复燃,乱象四起。

  更恨不得将自己掰成两半,日夜不歇才好。

  建邺的书信传来时,晏游才亲自带人清扫过一众叛贼,风尘仆仆连夜归来,身上犹带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管越溪正灌着浓茶提神,将信予他,议了大半日事务的嗓子有些哑:“公主所言有理。我这几日原也在思忖,此事像是冲着湘州而来,须得更加小心才是……”

  晏游抹了把脸,并未出声,只安静看信。

  管越溪觑着他的反应,话音一顿,转而问道:“此番出去,可是有何不顺之事?”

  晏游摇头。

  信众或可仗着人多势众劫掠一处,但远远没法同陈恩在时的阵势相提并论,真撞上披坚执锐的将士,大都没什么反抗的余地。

  更别提还是他亲自领兵。

  管越溪明了,深深叹了口气:“将军是心有不忍。”

  因为那些信众,大都算不得穷凶极恶之辈,也不似军中这般大都是青壮年,其中不乏老弱妇孺。

  若是生逢盛世,谁也不会走上这样的路。

  于他们而言,天师道是唯一能攥住的慰藉,便难免走火入魔。

  别说晏游,就连管越溪这个坐于官廨,无需直面鲜血的人,每每看到军情公文也觉心有不忍。

  若是正儿八经的战场上,两军对垒,各为其主也就罢了,可那些原本都是寻常百姓。

  年前为着寒灾事宜,他与晏游曾到治下各处查验。

  明明饥寒交迫,却还有百姓诚惶诚恐谢恩,说是能得这碗赈灾的稀粥,便能多活几日。

  熬出冬日便好了。

  时至今日,管越溪仍清楚记得那瘦骨嶙峋的老人说这话时的模样,令他片刻不敢松懈。

  管越溪沉默良久,劝道:“将军修整几日,若有什么事,令石生他们去也好。”

  晏游折起那封萧窈亲笔所写的书信,缓缓吐了口郁气,又打起精神:“池岭那边,我须得亲自带人过去一趟。今夜回来时得了消息,魏三在花溪现身,他本就是当年陈恩的心腹,兴许有所图谋……”

  管越溪一看他这模样,便知是已经拿定主意,只得让步道:“待到从池岭回来,总该歇上两日。”

  晏游颔首道:“好。”

  池岭距此不算太远,快马加鞭,半日即至。

  此处冬日受灾格外严重些,管越溪曾陪同晏游去过两回,那位令他记忆犹新的李叟便是此处的里长。

  刚开春那会儿,老里长的孙子带村中采摘的药材、山菇进城来卖,还特地送了些到府衙门房。

  是些明事理的人。

  管越溪心中先入为主,对于晏游此行并没过多担忧,以致得知他重伤的消息时,直愣愣摔了手中的茶碗。

  茶水四溅,书案上一片狼藉,才写好的书信墨迹晕染开来。

  石生忙上前帮着收拾,低声道:“将军昏迷前有吩咐,请您周全此事。”

  管越溪回过神,垂首收拾过书案,也终于定下心神:“我明白。”

  晏游重伤的消息必得压下,一旦传出,必会使得人心浮动,境况保不准会一发不可收拾。

  却也不能不知会建邺。

  毕竟若有万一,总不能毫无准备。

  他重新铺纸,心中斟酌着措辞,向石生道:“池岭究竟是何境况?晏将军为何会受伤?”

  “此事实在怨不得将军。”石生下意识辩解了句,愤愤不平道,“将军去时,料到池岭附近会有埋伏,也备了应对之策,战后擒获魏三……”

  只是谁也没料到,捅晏游一刀的,不是魏三这个贼首,甚至不是哪个身强体壮的叛贼。

  而是依旧瘦骨嶙峋,曾经情真意切向晏游再三道谢的老里长。

  揣着刀的人姿势是会有不同,但那时天色已晚,老人身形佝偻,深一脚浅一脚地上前送新烙出来的饼。

  晏游有片刻放松,迟钝了些。

  便这么着了道。

  管越溪攥着拳,指甲几乎已经要嵌入肉中,开口时声音微微发颤:“他为何要……”

  “他那孙儿染了疫病。”石生咬牙道,“得魏三允诺,若办成此事,给他一纸符箓。”

  李叟得手后,看着温热的鲜血涌出,并没任何得意之色,也没想逃,直愣愣地跪倒在地。

  如梦初醒般哭嚎起来。

  边哭边说自己对不住小晏将军,只是儿子早死,家中只这么一点血脉,总不能看着孙儿去死。

  石生那时恨得咬牙切齿,若不是晏游阻拦,必得抽刀砍了他。

  可李叟还是没活下来。

  他哭过,颤颤巍巍爬起来,一头撞死在了旁边的石井栏上。

  石生讲完,一言难尽地沉默下来。

  管越溪怔了片刻,最后还是深深叹了口气,研墨提笔。

  不多时,写就两封书信。

  他冷静吩咐道:“这封走官道,与公文一同送往宫中;另一封,择可信之人乔装打扮,送至公主手中。”

  第120章

  出自管越溪之手的两封书信前后脚送至建邺,最终都摆在萧窈面前。

  其中内容截然不同。

  与公文一道送来的那封,讲的是晏游伤情并无大碍,计划将计就计,引蛇出洞,请圣上不必忧心。

  而私下送来那封,讲明池岭原委,请她周全示下。

  萧窈脸上几无血色,但还算镇定。

  她仔细查验过后信封内的密文,轻声道:“走官路送来的信,有先前被拆开过的痕迹,想是幕后指使之人未能确准晏游伤情,想要以此为佐证……”

  那日,花溪一干人等都被石生扣下,与晏游伤情有关的消息封得严严实实。

  管越溪料到明面上送来这封信未必安全,故布疑阵,想要借此机会递出假消息,令对方有所忌惮,不敢贸然行事。

  “此举怕是无用。”崔循一阵见血道,“若晏游丧命,湘州群龙无首,正合了江夏的心思;可若一击不中,晏游活下来,今后必然不会再有这样轻易得手的机会,拖延下去也并无益处。”

  归根结底,挑起池岭刺杀,便意味着江夏王决意动手。

  “是。”萧窈也已想明白这个道理,因太过用力的缘故,捏着书信的手不自觉发颤,“晏游他……”

  从得知这一消息的那刻起,萧窈便如被架在火上煎熬,既担忧湘州局势,也担忧生死未卜的晏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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