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碎玉_深碧色【完结+番外】(149)

  如今朝中生出这么些风波,说到底,还是因为湘州形势僵持不下。

  拖得越久,心思活络的人也会越多,想着自家兴许也能就此分一杯羹。唯有一场干净利落的大捷,才能令他们消停。

  晏游的确是关心则乱,但并非莽夫,心中明白当下如何抉择才好。他定了定神,沉声道:“是。”

  江夏王这边自然也得了消息。

  他知建邺局势一片大好,喜出望外之余,不由生出与王公一样的感慨:“若早些遣阿屿去,便好了。”

  心腹或附和或恭贺,唯有最末席的陈恕一言不发,垂眼看着面前的酒盏,显得格格不入。

  江夏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随后有人问道:“先生为何闷闷不乐?”

  陈恕回过神,斟酌道:“只是在想,诸事未免太过顺遂。”

  他这话说得足够委婉,但还是在兴头上泼了盆冷水。

  “先生未免多虑!若真太过顺遂,须臾便该攻下湘州才是。”有人当即反驳道,“何况有此兆,不正昭示王爷承天命眷顾,合该成事。”

  江夏王脸色由阴转晴,微微一笑。

  陈恕便说不出话了,扯着唇角,言不由衷附和道:“正是。”

  江夏王执着玉盏起身,在舆图前驻足看了半晌,指向一处,吩咐道:“传令湘州境内信众,集结于此。”

  彼此交锋试探过,也到真刀真枪过招之时,他对此跃跃欲试,只觉血都热了三分。

  而天师道信众,依旧被当做随意操纵的马前卒,又或是垫脚石。

  陈恕应得干脆利落,心中却不得不反复思量,此番又该以什么理由调动人手?

  萧诲仿佛永远理解不了,纵是草芥,也有自己的意识,会畏惧死亡趋利避害。打着“少主”这个名头哄得了一时,可周遭死的人太多,效力便会逐渐衰减。

  陈恕为如何榨干他们最后的价值思量许久,令心腹前去传话时,也收到了来自冯直的请求。

  魏三死于晏游之手后,整合湘州信众的便是冯直。

  心腹道:“长生使想要见您一面。”

  第127章

  萧窈近来的日子不大好过,是人尽皆知之事。

  自赵琛大殿之上字字泣血控诉公主,死谏后,口诛笔伐者不在少数。众口铄金,纵使萧霁心中不以为意,明面上也无法过于偏袒萧窈。

  而宿卫军中哗变之事,更是雪上加霜。

  此事一出,就连始终站在萧窈那边的谢昭都沉默下来,不再为她同人辩驳。

  质疑声甚嚣尘上,最后图穷匕见,直指萧窈手中的宿卫军虎符。

  后宅中的女眷对原委虽算不上十分了解,但都能觉出个中微妙,又或是得了自家长辈授意,再在宴上遇着萧窈,如从前那般热切寒暄的人便少了些。

  更别说还有本就不睦,幸灾乐祸的。

  今岁秦淮宴由顾氏操持。夜河流灯,恍若天际繁星,荷风吹散暑热,夹杂着女郎们的笑语。

  “从前总那般神气,说到底,不过是仰仗崔少师罢了。”

  “她一个女郎,诗书礼仪一窍不通,倒上赶着插手什么政务,如今可算是自食苦果。”

  “人人喊打,声名狼藉……”

  隔着假山,声音有些模糊,却也足够听个七七八八。

  谢盈初听得眉头紧皱,忧心忡忡看向一旁的萧窈,只见她慢条斯理地剥着莲子,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是压根没将这些话放在心上。

  她今日着水青色衣裙,简约的发髻斜插两根碧玉簪,清清爽爽,如凉风拂面。

  谢盈初眉眼不自觉舒展些,轻声叹道:“难为你还能这样看得开。”

  就她近来耳闻,稍一想,都替萧窈感到为难。

  “横竖已经这样,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萧窈咬了粒莲子,黑白分明的眼瞳在花灯的映衬下亮晶晶的,犹带笑意。

  谢盈初打量着她,心中一动:“是有什么喜事?”

  萧窈点点头:“医师们研制出了能治疫病的方子,已遣人抄送各处。”

  谢盈初有些意外,怔了下:“也算是桩好事。”

  对上萧窈疑惑的目光,又解释道:“我原以为,你是得了少师的消息……”

  萧窈听出她的意思,摇头笑道:“江夏王虽狂妄自大,但并非酒囊饭袋,更非朝夕间能轻易解决的人。”

  两军对垒,能摧枯拉朽般大胜的情况本就少见,须得天时地利人和具备才行。故而从最初分别时,萧窈就想过,自己同崔循兴许一年半载都不会再见。

  她这个耐性不算多好的人尚这样想,可在许多人眼中,崔循仿佛合该无往不利。

  “我明白。”谢盈初又叹了口气,“只是想,若湘州大捷,少师能早些回京,便可为你解围。”

  萧窈一笑,尚未来得及说什么,倒是听到声清脆的“阿滢”。

  自王家出事后,王滢已有许久未曾出席宴饮。

  一来是容貌有损,二来也是心知自家衰落,再不会有从前众星捧月的架势,难以承受这样的落差。今夜秦淮宴,是她难得露面。

  伤痕处绘了金箔花钿,精心掩饰过。只是再没从前的盛气凌人,看起来苍白柔弱,是个楚楚可怜的美人。

  她与萧窈之间的仇怨人尽皆知,两人打照面时,周遭不少人屏息以待,东道主顾氏的二娘子更是已经准备上前打圆场。

  好在并没起争执。

  渐行渐远后,谢盈初舒了口气,语气格外复杂:“四娘子算是长大了。”

  萧窈回想方才擦肩而过时,王滢那怨毒的目光,笑而不语。待到大略看过顾家的园子,登高远眺,若有所思道:“顾家的护卫仿佛格外多些。”

  谢盈初并未留意此事,闻言想了想,颔首道:“是。”

  此事归根结底还得追溯到当年南渡,各家收流民为奴客,或是为乡间佃农,或是为侍卫护院。从前王氏便养着许多侍卫,兵甲俱全,说是私兵也不为过。

  也正因此,平日若有什么事端,几乎轮不到官府置喙。

  早前王俭之事后,王氏私兵被悉数大半,想方设法遮掩,才充作仆役留下些许,但不足以搅起风浪。

  “欲成此大事,须得仰仗诸位。”

  书房中一盏孤灯,映出王公凝重的面容。幽深目光从在座几位老友面上扫过,缓缓道:

  “若有谁后悔,如今说出来,也还来得及。”

  几人换过眼神:“王公说笑了。这些时日频频上书施压,已是图穷匕见,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事情做到这种地步,待崔循领兵归来,决计不会轻轻揭过。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釜底抽薪。

  “太子偏听偏信,执意袒护公主,不肯令她交出手中虎符。而今之计,唯有清君侧。”王公眸中有厉色划过,“若到那时,太子依旧执迷不悟,便只好改弦更张,另立储君。”

  此言可谓大逆不道,但在座诸位谁也不曾惊慌失措。

  那个位置由哪个萧家人来坐,本就得经由士族认可,无非是崔循说了算,还是他们说了算的区别罢了。

  “原该如此。”顾公冷冷笑道,“这些年,崔循这么个后生仗着手中兵马,反倒欺压到你我头上。岂有此理?”

  众人纷纷应和。

  灯火明灭间,私语声如毒蛇吐信,定下了这场“清君侧”。

  事情的进展皆在萧屿预料之中。

  他精心挑好了堪用的盟友,疏通关节,确保有人能在子夜时打开皇城金凤门,令各家私兵长驱直入;算过兵力差距,确准宫中当值的禁军人手撑不了多久;也令人时时盯梢城外的宿卫军,未见异动。

  所图谋的一切近在眼前。

  待到拿下建邺,崔氏阖族皆在他手上,崔循又能做什么?待到父王率军入建邺,他有此大功,如何做不得太子?

  又或者无需多此一举。萧屿忍不住想,他当真需要自己那位父王吗?

  这一想法令他如梦初醒,连带着迫不及待起来。

  动手这夜,下弦月,光华微薄。

  侍卫们身着黑甲,鸦雀无声。

  王公并未露面,而是将事情交由他与次子王黎,自己在家中煮茶相侯,静待佳音。

  萧屿同这位打了这么久的交道,知他不喜看那些动刀动枪的事情,讲究那些再典型不过的士族文人气度,便只在心中讥笑一句,欣然应下。

  他年纪轻,二十出头的青年,哪怕平日看起来再怎么稳重,真到这时也会心潮澎湃。

  及至到皇城外,看着高高伫立着的宫墙,只觉通身的血仿佛都热了些。

  今夜驻守金凤门的禁军已得庄氏授意,见乌泱泱一片侍卫也未曾声张,只默不作声开了宫门。

  宫门在夜色中洞开,远远望去,倒似悄无声息张开的兽口。

  萧屿毫无所觉,驱马前行。

  江夏王擅骑射,素爱围猎,膝下子弟为投其所好,大都会自小习武。萧巍当初能得世子之位,既因他是先王妃所出,也因他在那场围猎之中射得一头虎,得江夏王青眼。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情有独钟  深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