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碎玉_深碧色【完结+番外】(151)

  不该如此。

  自她在信上抱怨过崔循的书信太短,想是不记挂她,崔循哭笑不得,便也会如她一般得空时写上几句,届时随战报一并送到建邺。

  如今这般,甚至没有只字片语给她,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待信使来了朝晖殿,萧窈开门见山道:“崔循可还安好?”

  信使才行过礼,闻言,又跪了回去。

  萧窈攥紧衣袖,尽可能平静道:“不必有什么顾忌,如实答话就是。但若敢欺瞒,你应知晓是什么后果。”

  信使犹豫挣扎片刻,伏地道:“实非小人有意欺瞒。只是少师下了严令,不准任何人泄露他的伤情……”

  这是崔循在陷入昏迷前,下的最后一道命令。既是不愿萧窈担忧挂怀,也恐自己重伤的消息会使得建邺本就危如累卵的局势雪上加霜。

  崔循想要的,是以一场毫无疑义的大捷,令心怀不轨的士族偃旗息鼓。

  他不能带累萧窈。

  第129章

  无论是在晏游,又或是管越溪眼中,崔循都是个极为冷静稳重的人。、

  若换旁人骤然接手湘州,纵不说捉襟见肘,总难免焦头烂额。可崔循至湘州后,军务、政务皆从他手中过,愣是能梳理得井井有条,未有半分差池。

  诚然因他天纵奇才,也因宵衣旰食,未曾有过半分松懈。

  这样一个人,原该安稳坐镇后方,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而非以身犯险。

  可崔循还是这么做了。

  明明戈阳之战挫败敌军后,已稳稳占据上风,随着能解疫病的药方传开,又有冯直倒戈,江夏王已露颓势。只需稳扎稳打,待其士气溃散,便能逐渐蚕食殆尽。

  崔循却选择了铤而走险,拿自己当诱饵,引得本来收缩回防的江夏王上钩。

  最后以自己重伤为代价,换来了这场酣畅淋漓的大捷。

  湘州上下喜出望外。要知道早前晏游昏迷,江夏大军势如破竹攻入湘州时,不少人连遗言都想好了,又有谁能料到会有如此喜讯?

  这几日进入官署人各个眉开眼笑,唯有提及崔少师的病时,才会收敛笑意,适时露出唏嘘怅然的神情。

  崔循伤得厉害。

  那一箭贯穿胸膛,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未曾伤及心脉。

  医师小心翼翼取下箭矢,不知用了多少伤药才险伶伶地止了血,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数日不退的高热,几乎叫人担忧他再也醒不过来。

  “百密一疏。”与晏游颇有交情的属官提及此事,同他感慨,“崔少师这样算无遗策的人,也有失手之时……”

  晏游却摇头:“不是什么百密一疏。”

  在旁人眼中,崔循这是失之急切。但晏游心知肚明,崔循必然知道此举须得承担多大的风险,只是权衡过,甘愿为萧窈冒这个险罢了。

  崔循那日说得斩钉截铁,信萧窈能料理建邺事端。可世上本无万无一失之事,他承担不起那个“万一”,所以宁愿自己以身涉险。

  纵远隔千山万水,难以企及,也要用这场大捷为萧窈添一笔筹码。

  因着崔循与萧窈的亲事,晏游曾对他颇有微词,如今见他为萧窈做到这般地步,一时倒真是无可苛责。只再三吩咐医师,必得将崔少师给救回来。

  高热逐渐褪去,崔循终于自昏迷中醒来时,守在榻旁伺候的松风虽没到喜极而泣的地步,但也红了眼。待医师诊过脉,确准自家公子脱离险境,悬了几日的心才终于放下来。

  松风奉上药,三言两语讲了江夏溃败之事。

  崔循饮茶似的,喝着苦涩的药汁,撩起眼皮瞥他一眼。

  松风愣了愣,随即道:“湘州大捷的消息当日便令人报去京都,依着吩咐,半句没提您受伤的消息。”

  崔循缓缓道:“湘州既定,余下诸事他们自能料理,是该回京了。”

  他声音不复以往清冷,沙哑中透着无力,便是丝毫不通医理的人也能看出他的虚弱。

  松风欲言又止。医师却着实没见过这样的病人,咳了声,提醒道:“大人伤得这般严重,纵止了血、退了热,若不好好将养,极易损耗元气,以致身体亏损……”

  崔循射猎广泛,也看过些医书,知晓此话并非危言耸听。他垂眼思忖片刻,问道:“建邺可有消息传来?”

  松风立时道:“应是在这一两日。”

  他跟在崔循身边这么些年,知晓自家公子想问什么,又笑道:“家书必是随着朝中论功行赏的旨意一同送来的。夫人知您率军大败江夏王,不知要多高兴呢!”

  医师才调好伤药,正要上前,却只见这位方才得知敌军已溃败都八风不动的贵人,竟因这句话露出些许笑意。

  如霜似雪般冷峻的面容温和许多。

  “若只是高兴,也就罢了,只怕她又要饮酒。”崔循似是无奈地轻叹了口气,却又透着些微亲昵。

  叫人一听便知夫妻感情甚笃。

  医师又咳了声,上前道:“小人为您换药。”

  崔循颔首,眼中那点温情转瞬即逝。

  与那日血流不止的惨状想必,伤势已有好转,但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

  医师原以为,养尊处优的士族自是不能同那些战场上摸爬滚打的粗人相比,想是受不得疼,换药时便格外小心仔细。结果却见面前这位眉头都没皱一下,亦不回避,径直打量自己身上的伤处。

  “您这几日须得卧床修养,务必时时留意,莫要牵扯伤处……”医师语重心长叮嘱。

  崔循眼都没抬,一旁的松风忙不迭应着。

  医师换完药,重新包扎妥当。松风上前,小心翼翼服侍他穿好中衣。

  崔循苏醒的消息传开,从晏游、管越溪,至这些时日与他打过交道的属官,纷纷前来探望。

  自来到湘州后,崔循便肉眼可见清瘦许多,这几日病重昏迷不醒,整个人又瘦了不少。苍白的肌肤与中衣同色,乌油油的墨发散下,平添了几分脆弱,愈发衬出他清隽俊秀的容色。

  但偏偏神色寡淡,透着些许不耐。

  前来问候的客人便都能看出来,崔少师不耐烦应酬,寒暄两句后立时起身告辞。

  饶是如此,也有半日光景耗在其上。

  崔循手中把玩着粒红豆,隔窗看了眼天色,吩咐道:“无论谁再来,都打发了。”

  松风满口应下。

  他又服侍着崔循服了药,正欲放下床帐退下,却听门外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

  似是有人来访,被拦下,正争辩解释。

  松风没料到竟有人敢在此造次,立时出门查看情况。

  此时天色已晚,待他借着灯笼看清来人模样,原本到了嘴边的问责卡在那里,结结巴巴,一时竟没顾得上行礼。

  “何人在外?”崔循问了句。听到紧促的脚步声,皱了皱眉,撩起眼皮看去。

  随即也愣在那里。

  是萧窈。

  许是为骑马便宜,她身着劲装,长发束起,是极利落的装扮。一路过来风尘仆仆,犹带烟尘气,但那双眼却极亮,簪星曳月似的。

  映着房中灯火,也映着他的身影。

  眼睫颤动,眸中已盈了水汽。

  谁也没想到萧窈会亲自过来。

  崔循怔在那里,迟迟未曾回过神,几乎疑心这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幻梦。但即便是最隐秘的梦中,他也不会有如此预想。

  直至萧窈上前,崔循才终于如梦初醒。

  交握的手不自觉用力,似是想要确认什么。

  “是我。”萧窈低声道。她在来时就已经知道,崔循伤得严重,但真亲眼见着他这般病弱模样,却还是几乎要落下泪。

  崔循勉强抬起手,摸了摸她柔软的鬓发:“你怎么来了?路途遥远,湘州尚未全然安定……”

  “你不明白吗?”萧窈打断他,“我为你来。”

  崔循便再说不出什么。

  萧窈的感情直白而赤诚,他总盼望着能落到自己身上,但真到此时,却又仿佛青涩得不知该作何反应。

  “崔循,”萧窈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处,张手抱他。嗅着怀中浓重的药味,声音愈低,“……你吓死我了。”

  她这一路快马加鞭,途中虽有歇息,但很短暂,亦不安稳。

  合眼总会梦到崔循鲜血淋漓,立于尸山血海中,远远望着她,什么话都不说。她费尽心思,却怎么都难以近前,只能看着他的血逐渐流尽。

  再一次从梦魇中惊醒时,萧窈无比真切地意识到,她不能失去崔循。

  “你吓死我了……”她喃喃低语,又极轻地说了句什么。

  崔循身形僵在那里,拢在她腰上的手收紧,声音甚至微微发颤:“卿卿说什么?”

  萧窈埋在他怀中,闷声道:“你分明听到了。”

  崔循低低笑了声,哄她:“再说一遍给我听,好不好?”

  第130章

  秋风起时,江南桂花盛开,湘州那场大战彻底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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