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士族子弟而言,纳妾是稀松平常之事,兴许还会有没名没分的通房侍婢。如崔循这般,才是少之又少。
崔翁从前未觉有何不妥,还一度埋怨过长孙“糊涂”。
但眼下设身处地想了想,若他日有人情真意切求娶了瑶光,三年五载便要移情别恋,又或是纳妾,与旁的女子不明不白厮混……
火气立时就上来了。
崔翁冷笑着,端起败火的菊花茶,抿了口。
裴翁觉察老友的神色不大对,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自家小郎与崔家的小女郎站在一处说着些什么。
言笑晏晏,极为融洽。
因而愈发疑惑,不由问道:“崔兄有何不适?”
崔翁道:“只是在想瑶光将来的亲事。”
连带着裴翁在内的家君们当即将立后之事抛之脑后,含笑打探他的心意。
毕竟崔氏这位掌上明珠实在太过金贵。
纵不论她模样出众,聪明伶俐。有崔循这么个权臣的父亲,娘亲是手掌宿卫军的长公主,当今圣上、还有镇守湘州那位晏大将军又是她的舅父。
无论哪一条挑出来,都极有分量。
只是因她实在年轻,未到谈婚论嫁的年纪,若不然早不知多少人来试探。
适逢瑶光看完花回来,身侧跟着亦步亦趋的裴雎,便有人以为猜中了崔翁心思,含酸道喜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虽有惋惜,但裴小郎的确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论出身相貌、仪态才识,皆无可挑剔。
哪知崔翁并没要同裴家定娃娃亲的意思。
崔翁搁了茶盏,微微一笑:“琢玉疼爱女儿,我亦不舍瑶光别嫁,他日招赘一夫婿,也未尝不可。”
第152章 沐雪白首 四季流转,十年百年
崔翁这番招赘的说辞震惊四座。
在场的诸位家君到这般年纪,见多识广,修身养气,早已是修炼多年的老狐狸。但还是有人因为呛了茶水,咳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
此事在士族中传开后,众人暗暗咋舌,最先浮现心头的想法是,怎能如此?
但冷静下来细想,还真能。
崔氏这般疼爱自家小女郎,就差将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她,便是招赘个夫婿,又算得了什么?谁还能反对不成?
百感交集,到最后便只剩艳羡,感慨这位小女郎实在是会投胎。
萧窈知晓崔翁当众表态后,乐不可支,笑倒在崔循怀中:“祖父怕是都不记得,当年特地将我骗来别院,要我离你远些的旧事了。”
两相对比,实是天上地下。
崔循抓住她不大安分的手,颔首道:“祖父这些年,的确变了许多。”
早些年,崔翁实则是个古板而严苛的长辈。
但兴许是渐渐上了年纪,尤其是在瑶光与阿衡降生后,他整个人倒真成了慈眉善目的老爷子,添了些烟火气。
“说起来,祖父这主意的确不错,我也不舍得瑶光将来嫁到别家去。”萧窈勾着他的脖颈,戏谑道,“你猜,裴家还会容他家小郎亲近瑶光吗?”
答案显而易见。
毕竟裴雎可是长房嫡出,自幼机敏过人,不输他那位少有才名的兄长。家中长辈寄予厚望,又岂会容他去给别家当赘婿?
裴翁那日听了崔翁的说辞,再看向恨不得围着崔瑶光转的裴雎,险些没绷住,勉强笑着附和几句。
待缓过那阵,他着人将裴雎找来,吩咐道:“今后离崔家那丫头远些。”
裴雎来时还摆弄着年节时要送瑶光的机关木雀,被这句砸了个晕头转向,有生以来头一回质疑太翁:“为何?”
裴翁没好气瞪他一眼,又觉难以启齿,抬手将他打发走了。
想要疏远两个孩子不是什么难事,毕竟平日也就筵席上能见一见。裴家得了老爷子授意,再接了请帖出门时,便不再带裴雎,留他在家中好好念书。
裴雎很快觉出其中蹊跷,却又无可奈何。
待到年节时,往来交际的宴饮愈多。裴敛接了谢家的请帖,正欲赴宴,一出门却撞见裴雎候在院外。
他正是抽条生长的年纪,身量愈高,人也显得清瘦些许。脸上的稚气逐渐褪去,骨相轮廓愈显,低声唤道:“兄长。”
裴敛心下叹了口气:“何事?”
“今日是谢家赏花宴,兄长带我去,好不好?”
裴敛明知故问:“你去做什么?”
“我先前答应要送瑶光礼物。兄长从前教我言而有信,不能失约。”裴雎捏了捏袖中拢着的木雀。
模样看起来既认真,又透着股可怜。
裴敛想着两家交好,总没有从今往后就叫他与崔瑶光彻底断绝关系的道理,便是见一面也没多大妨碍。
心一软,便应了下来:“只此一回。”
在同去的马车中,裴敛语重心长叮嘱:“你应知道这是太翁的意思。咱们裴家儿郎,便是再怎么不成器,也没有入赘别家的道理。”
裴雎已经知晓其中缘由,点点头,沉默不语。
谢家临湖这片红梅开得极好,每逢年节,总会广发请帖邀人赏花。萧窈偶然风寒,没赴宴,但瑶光却不想错过这场热闹,跟着阳羡大长公主来玩。
大长公主与人寒暄闲谈,她在梅林闲逛,想要挑一枝最好看的给娘亲带回去。
迎面遇着裴雎时,瑶光愣了愣,旋即笑道:“你是生病了不成?好些时日不曾见到你。”
裴雎莫名舒了口气。
早些时候长兄问他为何来此,他没好意思说,因瑶光实在是个记性不好的女郎,长久不见,恐怕她将自己给忘了。
瑶光向他伸出手,理直气壮道:“我的木雀呢?”
裴雎心情复杂取出袖中木雀,还有只木雕的狸奴,一看便知是雪团的模样。珍而重之放到她掌心:“这是年节礼。贺你新年安乐。”
“为何这时给我?”瑶光摸着狸奴的耳朵,有些不解。
裴雎道:“我今后需得在家中好好念书,不常出门,未必能见。”
“难不成你将来也要去考春试?”瑶光讶异过,眉眼弯弯道,“今春我与阿衡去看过他们,簪着花,骑着马从街上过,倒也有趣。”
那时高中的学子赴琼林宴时的装扮。
她绘声绘色描述当时见到的情景,裴雎专心致志听着,片刻后忽而开口道:“我会考头名。”
这些年,想要在春试中崭露头角,跻身仕途的不胜其数。有人为功名利禄,也有人怀揣一腔热血,盼着能实现自己的抱负。
裴小郎不大一样。
后来,金殿传胪,簪花游街。
为首的清俊少年吸引了周遭百姓的所有注意。他对扔来的手帕香囊视而不见,将发上簪的花送予茫然看热闹的少女,问,“那些人都配不上你。我入赘给你,好不好?”
大庭广众,掷地有声。
不过,那都是经年后事了。
崔瑶光看着面前仿佛心血来潮的裴雎,好心道:“那你莫要与阿衡撞到同年。他将来也要考春试。”
于情于理,这话都没什么问题。
毕竟崔衡是她兄长,更为亲近。何况裴雎与她说话这会儿,崔衡应当正在看书。若真撞到同年,怎么想都是阿衡更厉害些。
家中的崔衡翻过一页纸,蹭了蹭鼻尖。
萧窈瞥见他这模样,催促道:“快到别处去。仔细被我传染了风寒。”
“娘亲喝完药,我便走。”崔衡放下手,“兴许是瑶光在背后念我。”
见他一本正经说出这话,萧窈没忍住笑出声。她硬着头皮将剩下半碗药灌了下去,含着蜜饯,含糊不清地将人悉数赶走。
屋中碳火很足,暖香熏人。
她翻看着拨给宿卫军的年节奖赏,酌情多添了些,不多时药劲上涌,就这么倚着迎枕睡去。
待到再醒来时,天色暗下来,她也已经躺在绵软的床榻上,被锦被裹得严严实实。
病中的脑子有些迟钝,尚未反应过来,温热的茶水已经递到唇边。
萧窈润了润喉,闷声道:“何时回来的?我竟不知。”
“见你睡得沉,便没叫醒。”崔循听着她的声音,不自觉皱眉,“医师怎么说?”
萧窈记不清医师所说的那些术语,想了想,言简意赅道:“不是什么要紧的病症,吃些药,睡上一觉,发发汗便好了。”
见崔循依旧未曾展眉,萧窈勾着他衣袖,玩笑道:“要么你亲我一下吧。兴许就好了。”
崔循半是好笑半是无奈:“我不是药。”
“你高兴些,不要皱眉,我看着也心情舒畅,自然就能早些痊愈。”萧窈搬出一套她独有的歪理邪说。真到崔循低下头,却又将锦被扯上来遮了半张脸,“不要。真被我传了风寒,就不好了。”
她病这几日,都不大留瑶光与阿衡在自己身侧久留,一度还想要让崔循暂且搬去书房。
只是才一提,就被他回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