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往来的百姓犹如被狂风刮倒的禾苗,纷纷向两侧避让,有躲避不及的,下一刻就重重地挨了鞭子。
萧窈初来乍到,还没见过这场面。
虽及时避开,但马蹄踏过水坑,雪水混着泥水溅了半幅裙摆。
她拧了细眉,还没来得及发作,骑马清道的侍卫已经趾高气昂行过。
紧随其后的马车豪奢华美,描金的纹饰在日光下耀眼夺目。
周遭的百姓对此见怪不怪,窃窃私语。
“是王氏的贵人。”
“必是王六郎,他近来常去酒肆看胡姬……”
挨了一鞭子的卖菜老农艰难地爬了起来,没顾得上看伤,对着散了一地的菜欲哭无泪。
一旁的人宽慰他:“遇着这位,没伤筋动骨,已是好的了。”
“女郎可伤着了?”青禾手中捧着的果脯洒了半包,惊魂未定地打量萧窈。
萧窈目送这队人远去,轻声道:“无碍。”
无怪百姓避之如虎,琅琊王氏的名头摆出来,她阿父都得掂量掂量,不能随性而为。
她纵然生气,也只能在心中骂一句“晦气”。
萧窈没久留,将买果脯剩的几十钱随手给了那老农,依旧往铁匠铺去。
街尾一转,便能远远望见摊主口中那株大槐树。看起来颇有些年头,树身足有两人合抱粗细,冬日枝叶凋敝,却不难想见夏日该是如何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铁匠铺冷冷清清。
木门虽并没落锁,但已经覆了层细尘,应是有段时日未曾有人来过。
倒真被那摊主给说中了。
萧窈无可奈何,她离宫时还特意带了不少金叶子,眼下却派不上用场。
与青禾合计一番,见时辰尚早,决定去看看那位盛名在外的胡姬。
扶风酒肆所在的地界虽偏僻了些,但门庭颇为惹眼,酒旗飘飘,并不难寻。
才走近,便能听到紧促而欢快的胡琴铃鼓声。
萧窈咽下最后一口云片糕,才掸去指尖的糖霜,忽而在这欢快的鼓点之中,听到了“吱呀”一声。
像是门窗倏地打开的声响。
她循声仰头,恰见着身着紫袍的男人坠下,大敞的雕花窗内有身形一闪而过。
身侧传来惊叫,萧窈垂了眼,看向几步外倒地的男人。
他蜷缩在地,双手紧紧捂着脖颈,可喷涌而出的鲜血却怎么都止不住,汨汨涌出,汇成血泊。
青禾齿关打颤,话都说不出来。
萧窈勉强还算镇定,但这样血淋淋的场景近在眼前,脸色也好不到哪儿。
“郎君!郎君这是怎么了!”有人扑上来,同身后紧跟着的护从尖叫,“快去找医师!”
他摸了一手的血,不敢轻易挪动自家郎君,惊惧交加地责骂道:“你们这群废物,是怎么看护郎君的!”
定了定神,又吩咐:“将酒肆围起来,谁都不准离开。”
萧窈就是这么被拦下的。
她脸色苍白,但脑子还算清醒。
只一眼,就认出眼前这护从是今日早些时候,纵马开道,溅湿了她半幅衣摆的王氏仆从。
而今这雪青色的衣裙上,除却泥渍,也溅了几滴殷红的血。
第003章
流年不利,时运不济。
萧窈看着满地的血,后知后觉地想,今日决定偷溜出宫时该看看黄历的。
先是铁匠铺扑了个空,转头来酒肆,还能撞见这等命案,实在与出门时的设想相去甚远。
整个酒肆,连带着出事的这条巷子,都已经被严加看管起来。
医师还没到,血泊中躺着的王氏子早已说不出话,眼瞳逐渐涣散,映着冬日稀薄的日光。
他伤得太重了。
下手之人必定有些功夫底子,用的刀也锋利,才能这样一刀封喉。
伤处涌出来的血浸透了上好的紫貂皮毛,一片狼藉。
萧窈倚墙而立,微微仰头,看向大敞着的雕花窗牖。
事发之时,她的反应快些,是在听到窗户声响时抬头的。浮光掠影似的,扫到了个黑衣男子的身形。
相貌虽未曾看真切,但心中其实有个大致轮廓。
“女郎,”青禾背对着血迹,惊骇的情绪有所缓解,开口时声音依旧带着些颤意,“这可如何是好?”
她初时被吓得魂不守舍,只顾着害怕了。
稍稍平静下来,开始为眼下的处境担忧。
这次离宫本就是偷溜出来的,不宜张扬,若是悄无声息地回去也就罢了,偏生撞上此事,走也走不得。
万一真被识破身份,可就不好收场了。
“别怕,天塌不下来。”萧窈塞了颗梅子糖给她,“纵是有什么事,也有我在呢。”
纷杂的脚步声传来。
除却紧赶慢赶,几乎是从侍从马上滑下来的医师,还有许多披坚执锐的卫兵。
王氏的私兵、建邺城中的禁军,一同将本就已经被看守起来的酒肆围了个水泄不通,彻底戒严。
哪怕是不知情的人,只消远远看一眼此处的阵势,也知道必定是出了大事。
可谁能想到,王家的郎君竟当街横死呢?
须发皆白的老医师只看一眼,便知道这位贵人已断了气。
只是对着那些红了眼的护卫,还是硬着头皮查看一番,这才颤颤巍巍地摆了摆手:“不成了。”
护卫们先是面面相觑,而后不约而同地痛哭起来。
他们随着郎君出门,遇上这样的事,决计逃不了罪责,纵然不死也得脱层皮。
闻讯亲自带人赶来的廷尉丞虽有准备,见此情形,也不由得出了层冷汗,颇有些不知所措:“谁人如此胆大包天?”
“郎君为贼人所害,今日在此的一干人等,谁都脱不了干系。”护卫中领头那人跪地许久,满身满手都沾了血,颤声道,“须得带回去严加审问,务必查个水落石出,将那贼人千刀万剐,以慰郎君……”
这种办案的法子,怎么想都不合章程。
但寻常百姓丧命是一回事,世家子丧命是另一回事,确实不能一概而论。
廷尉丞看了看目眦欲裂的护卫,又看了看已经咽气的王六郎,再想了想朝中那位王丞相,唯唯诺诺道:“正是。”
有护卫取了白狐裘,小心翼翼地裹着尸身,抬入了那驾饰金嵌玉的马车。
而王氏的卫兵们则开始挨个清点,准备将此处所有人都一并押解回去。
酒肆中众人被困许久,见此颇有躁动,与卫兵争辩起来。
萧窈侧身将青禾挡在身后,试图讲道理:“我二人只是途径此处。你家郎君遇害,自楼上跌落时,我们就站在此处,又岂会是凶手呢?”
卫兵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刀上,见她二人皆是身量纤纤的柔弱女郎,面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冷硬:“管事已吩咐下来,是与不是,回去一问才知。”
萧窈衣袖下的手微微攥起。
正僵持着,酒肆门口传来一声惨叫。
萧窈循声看去,只见身着皮甲的王家卫兵手持环首刀,有殷红的血沿着血槽滚落。而一旁地上倒了个身着粗布衣的男子,后背挨了一刀,痛呼不已。
卫兵收了刀,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一众人,厉声道:“谁若想强行离去,便是心虚有鬼,下场有如此人。”
先前还在据理力争的食客们被此举骇到,犹如被扼住脖颈,不约而同噤声。
便只剩下地上那人逐渐微弱的痛呼呻|吟。
这种“杀鸡儆猴”的手段确有成效,比起来挨一刀再被带走,自己主动走便显得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就连萧窈,也沉默下来。
她在武陵时,与当地豪门望族打过交道,但从未见过王氏这般蛮横的行事。
就在众人将要被带走之际,原本将酒肆围得密不透风的禁军竟让开口子,容一辆马车驶入。
来的这车看起来并不如王家那辆豪奢,通身未见金玉饰物,但檀香木的用料,以及矫健有力的拉车骏马,足见也是非富即贵的人家。
廷尉丞得了消息,忙不迭上前问候:“崔少卿缘何至此?可是王六郎之事有何授意?”
“此案是廷尉的事,我不置喙。”车厢半开,有清清冷冷的声音传出,“此番前来是为接人。”
廷尉丞一愣:“接人?”
“族妹贪玩,今日来扶风酒肆凑热闹,不料竟遭逢此事……”崔少卿似是稍显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来接她归家。”
第004章
廷尉丞原是打定主意,这事交由王家处理,自己绝不插手半分。
可偏偏崔循来了。
他话说到这份上,廷尉丞哪有不明白的道理,随即笑道:“不知崔氏女郎在此,实在是冒犯了。”
言毕,回头吩咐道:“快放人。”
禁军听命行事,而原本挥刀砍人的王氏私兵,此时也是一个字都不敢多言。
萧窈起初并没意识到这说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