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窈摩挲着手中的马鞭,这是方才随手问车夫要的,并不趁手,但看着王旸这样狼狈却又觉着有趣。
崔循并未阻拦,只由着她。
萧窈笑盈盈道:“萧窈是谁啊?”
王旸见她不肯承认,反倒愈发笃定,才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被一鞭子抽回去。
夏日衣衫单薄,他这样养尊处优的郎君根本经不起磋磨。只觉伤处火辣辣得疼,若是再重些,只怕血都要洇出来了。
王旸疼得打滚,咒骂道:“萧窈,你竟敢如此对我!你不过就是个无权无势的公主,穷乡僻壤出来的野丫头,士族给圣上几分薄面,你便以为自己能为所欲为……”
萧窈并没恼,也不争辩,只是又重重地甩了他几鞭。
王旸终于说不出话,伏在地上兀自喘气。
他有生以来从未受过这样的罪,到底不是什么意志坚定,“威武不能屈”的人,吃不住皮肉之苦,终于还是哀求:“我错了、我错了,公主大人有大量,饶过我吧……”
“秦淮宴上,你心怀不轨时,可曾想过如今?”萧窈揉着手腕,又踢了他一脚。
王旸已料到是这件事,没心力抵赖,只是忙着推脱:“公主,我可什么都没做,此事全是四娘子她们的安排。”
萧窈冷笑:“难道你就清清白白了?”
“我只是听四娘子的意思,在小院中等候,旁的什么都没做,千真万确……”王旸提及此事只觉冤枉,心中咒骂萧窈之际,也骂了几句王滢。
他对萧窈的确有色心,也想一亲芳泽,但并没那个胆子、也没能耐在谢氏的秦淮宴上动手脚。
是王滢送的那婢女明里暗里劝说,只要生米煮成熟饭,重光帝便是心中再怎么不情愿,也都会将公主嫁与他。
他什么都不必做,只要届时离席等候,自有人将萧窈送去他床榻上,听之任之,由他摆弄。
王旸本就惦念萧窈许久,还曾照着她找身形模样相仿的乐妓伺候,但看着那些千依百顺贴上来的乐妓,却又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而今知晓王滢有意动手,与其便宜了别人,倒不如自己来。
纵然事后责问,也有王滢顶着,再不济还有归来探亲的大娘子,又能出什么事?
他算盘打得极好,只是没料到萧窈不按常理行事。
她既没有为此惶惶不可终日,也不曾由重光帝出面责问,反倒是私下将他绑来,以致受尽皮肉之苦。
王旸疼得话都说不顺畅,却还是断断续续地,将所有事情都推到了王滢身上。
萧窈“啧”了声,讥笑道:“还真是兄妹情深。”
天阴欲雨,气候潮湿。她在外间站这么久,额上出了一层薄汗,脸颊微红,心中多少有些不耐烦起来。
再看崔循,却发现他面色依旧白皙,当真像是玉做的人。
“我想问的都问完了,”萧窈走近些,“送我回去。”
崔循应了声“好”,瞥了眼被她随手放在石桌上的马鞭,吩咐黑衣男子:“再抽他十鞭,晾一宿,明日送回去。”
黑衣男子沉声应下。
萧窈眉尖微挑,走出几步后,促狭道:“十鞭会不会有些少?”
“慕伧的力气比你大许多,”崔循简短解释一句,又道,“你若想再加些,吩咐他就是。”
萧窈想了想:“算了。他这样娇贵的玉体,若真是打死了,恐怕也难办。”
她相信崔循善后的手段,但若真闹出人命,总是棘手。
天际乌云翻涌,与崔循回到马车上时,恰传来一声惊雷,随后豆大的雨滴砸下来,敲打着车厢。
先前崔循为她斟的那盏茶已放凉。
萧窈口渴,随意地倚着书案,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崔循回身取出一黑漆木匣,同她道:“伸手。”
萧窈下意识伸了手,才又问道:“做什么?”
方才随意拿的马鞭并不趁手,而今白皙的掌心留有红红的印子,虎口被竹节磨破了层皮。
并不疼,萧窈自己都未曾发觉。
见那木匣中放的是瓶瓶罐罐的伤药,萧窈扯了扯嘴角:“倒也不必……”
只是搭在书案上的手还未收回,已落在崔循掌中。
他的体温仿佛是比常人低一些,骨节分明的手拢着她,犹如触手生凉的玉石,无端令萧窈回忆起前夜种种。
药效催发,她那时只觉四肢百骸仿佛都透着热汽,所以不依不饶地往崔循身上贴,想要汲取些许凉意……
萧窈颤了下。
她晃神的间隙,崔循已打开一青玉瓶,其中盛着膏状的药脂。
他以指腹沾了些许,涂在掌心伤处,轻轻摩挲。
上药是该如此,摩挲揉搓,才能令药膏更好地沁入肌肤,更有疗效……萧窈在心中不断说服自己,可肌肤相贴之处逐渐蔓延的酥麻,却令她难以忽略。
她也发觉,崔循的手虽看起来白皙无暇,但掌心、指腹有些位置覆有薄茧,应是经年累月提笔、拉弓、练剑导致。
若不是那夜神志不清……
或许早该意识到的。
萧窈不大习惯他这样主动的亲近,像是被逆毛捋过的小兽,通身不适。
“你……”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硬着头皮提醒,“少卿这般行事,是否不合礼数呢?”
她还是更习惯那个一板一眼,动辄便要提礼仪、规矩的崔循。
但这话萧窈自己也说得心虚。
因她从前在车上,主动亲吻崔循之时,可从来没在意过什么礼数。
好在崔循并没旧事重提,只颔首道:“公主说得是。”
上完药后,由着她抽回手。
“虽事急从权,但尚未成亲,循方才冒昧了。”
他提起“成亲”二字,自然得仿佛在讨论今日天气如何,晚间吃什么饭。
萧窈眼皮一跳,只觉得心都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磕磕巴巴道:“什么?”
崔循平静地看着她:“那夜,公主应下了与我的亲事。”
萧窈花容失色。
“只是家中长辈顽固,尚需些许时日说服,才能向圣上提亲。”崔循神色自若,“还望公主见谅。”
第046章
那夜之事,萧窈记得不大真切。
若眼前坐的是旁人,兴许还会怀疑是对方是否有意诓骗自己?但偏偏是崔循。
崔循不是会信口开河的人,也从不开玩笑。
他端坐在书案后,神色自若,一副温文尔雅模样。但那笑意并不入眼,漆黑的眼眸沉静如深潭。
深不见底,捉摸不透。
萧窈与崔循对视片刻,只觉肝颤,本能地生出些抵触。
她干笑了声,试图敷衍:“怎会有这样的事?”
“确有其事。”崔循语气不疾不徐,却又分外笃定。
“……我不记得了,”萧窈看他的目光从未如此真诚过,想了想,又辩解道,“何况我那时神志不清,恐怕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纵说过什么,又岂能当真呢?”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脊背都挺直了些:“少卿是正人君子,总不该趁人之危。”
“我那时问过,你可还识得我是何人?你勾着我的脖颈,唤我的名字……”崔循顿了顿,“若说神志不清,恕我无法苟同。”
萧窈目瞪口呆,抬手捂了捂脸。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句话用在崔循身上也极为恰当。
明明当初幽篁居她跌在他怀中时,也没做什么,他已经从耳垂红到脖颈,俨然一副生涩模样。
到如今,竟已能从容不迫提及。
“还有,公主兴许想岔了,”崔循为她添茶水,自顾自道,“我从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他这样油盐不进,萧窈终于意识到此时什么托词都没用。她咬了咬唇,到底没按捺住,倒打一耙道:“纵我说了,你就要当真吗?”
若易地而处,她断然不会将旁人意乱情迷之下的话当真,听过也就罢了。纵然真有意,也会等到彼此冷静下来,问过再做打算。
而不是如崔循这般,已然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好。
不留一丝退路。
“于公主而言,这样的承诺,难道是随随便便就能给的吗?”崔循笑意淡了些,“还是说那夜无论是谁,都一样会应允?”
被他这样质问时,有那么一瞬,萧窈只觉自己仿佛是那等负心薄情的浪荡纨绔,莫名有些心虚。
崔循又问:“公主出尔反尔,是因心中存了旁人?”
他少有这样咄咄逼人的时候,却又隐约泛着些酸意,萧窈听着车外传来的漂泊雨声,欲言又止。
没来由想起从前在阳羡时,见着姑母身边伺候的那些个郎君。他们明面上相安无事,背地里却会暗暗较劲,争风吃醋。
萧窈无意中还曾听过其中有人问姑母,自己是不是最得长公主欢心的?
阳羡长公主心情好时,会哄他们几句,过后自然该如何便如何,便是将来哪天当真厌烦了,也不会有人敢拿那几句玩笑话来问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