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碎玉_深碧色【完结+番外】(58)

  重光帝见她仍欲找借口,终于还是挑明:“窈窈,你还要瞒阿父到什么时候?”

  萧窈沉默下来,看着食案上的残羹冷炙,明白重光帝为何要等她吃完之后再提此事。

  若一早提,只怕半点胃口都没了。

  “此事应是你的手笔,谁帮你的?晏游,还是……”重光帝语气微妙,“崔循?”

  萧窈犹自反驳:“好好的,我为何对他下毒手?”

  可重光帝仿佛就是在等这句,深深地看她一眼,叹道:“是因秦淮宴时的变故吧。”

  萧窈变了脸色。

  她并不打算令重光帝知晓此事,一来尴尬,二来也怕他为此伤神。可不过几日的功夫,已经瞒不住了。

  “打人不难,难的是善后。”重光帝虽叫她来问话,但心中早已有定论,“若非崔循,你与晏游行事兴许瞒得过一时,却无法令王氏偃旗息鼓。”

  “王旸与崔循为表兄弟,他却这样帮你……”

  秦淮宴那夜究竟发生什么,六安虽心知肚明,但并不敢在重光帝面前直言,硬着头皮回话时亦答得含糊,只敢隐晦提及。

  可重光帝不是傻子。崔循这般胳膊肘往外拐,偏袒萧窈这么个“外人”,已是无言的佐证。

  若萧窈的阿娘、阿姊尚在,此事该她们来问,又或是阳羡长公主也可。父女之间到底有所不便。

  重光帝又叹了口气,只道:“阿父会与崔翁详谈,促成这门亲事。”

  萧窈正因东窗事发而慌乱,却不料自家父亲的话题已经跳到“亲事”上,愣了愣,立时反驳道:“大可不必!”

  她本就犹豫不决,对此算不上热切。

  听重光帝的意思,仿佛还要对那位自视甚高的崔翁让步,许以利益,便全然是抵触了。

  “阿父说得,倒像是我上赶着要嫁他家一样。”萧窈冷笑了声,“我又不是非他不可。”

  重光帝皱了皱眉,不甚认同。

  萧窈对此并不意外,因她阿父人虽好,但并没那么容易接受离经叛道的举止。若不然从前也不会一听她有意效仿阳羡姑母,便大惊失色。

  在重光帝看来,她与崔循之间既已不清不楚,就该快些成亲才好。免得有朝一日此事为人所知,坏了名声。

  归根结底,也是为她考虑。

  故而萧窈并没同他争吵,只道:“阿父不必为此费神。且不说我还未曾应允崔循嫁他,纵然真嫁,也只有他退让的份,断然没有要您割舍让步的道理。”

  她来时的好心情毁得七七八八,方才吃得多了些,甚至有些反胃。

  重光帝却因她这反应脸色微变,吩咐道:“请医师为公主看看。”

  萧窈回绝:“只是吃多了,积食而已。散步消消食便没什么妨碍,犯不着这么麻烦。”

  说着趁机起身,“时候不早,阿父早些歇息,我出去转转。”

  她着实不大想再同重光帝探讨此事,果断溜之大吉。

  一路走回朝晖殿,胃里沉甸甸的感觉消散许多,翠微又取了消食的朹梅。

  萧窈咬了口,被酸得脸都皱了起来,还没来得及抱怨,却已经有医师过来诊脉。她只觉无奈,同青禾随口抱怨:“阿父也太小心了些。”

  这医师还是自武陵时开始照拂重光帝身体的那位,因渐渐上了年纪,平日只负责祈年殿那边看诊。

  朝晖殿这边便是有什么,也不会劳动他。

  萧窈终于意识到不对,只是一时间想不明白为何如此。待医师离开,她从头到尾同翠微讲了一遍,疑惑道:“阿父何意?”

  翠微觑着她的脸色,轻声提醒:“许是恐怕公主有孕。”

  萧窈面色青了又白,将那夜之事又认真回忆一遍,笃定道:“断然不可能。”

  说完又有些羞恼,“谁将此事告知阿父?”

  她蹂躏着衣袖,拧眉想了好一会儿,向青禾道:“叫小六过来。”

  六安一进门,还没等她开口就已经直挺挺跪下,又俯身磕了个头。

  萧窈难得没叫他起来,皱眉道:“虽说父皇是主君,可你既跟在我身边,就是我的人,不该将那些事情告诉任何人。”

  “此事实非奴才所愿。”六安伏在地上,声音闷闷的,透着几分委屈,“是圣上先觉察到不对,召了奴才过去问话,实在不敢欺君。”

  萧窈惊讶:“父皇何时召你?”

  六安道:“十七那日晌午。”

  萧窈掐着指节算了算,忽而意识到,是风荷宴后自己往祈年殿去,撞见崔循那日。

  那日,崔循罕见地不顾礼数,将她拦在大殿门口说话,叫她“稍待片刻”。她心慌意乱,前脚应下,后脚就跑了。

  而今再想,此事办得确实不大谨慎,明眼人都能看出两人之间的古怪。

  兴许是崔循行迹匆匆,又兴许是重光帝听到外间的动静,着人一问,意识到背后必有隐情,便传了六安过去问话。

  萧窈猜了个差不离,一时有些懊恼。

  待到打发六安出去,随手拿了粒朹梅,被酸得一激灵,连带着心底也颤了下。

  崔循那日的反常是否有意为之?

  这一想法不知不觉爬上心头。萧窈当时就觉着古怪,因他并不是那种沉不住气的人,只是慌乱之下并没想太多,匆匆略过。

  酸意在唇齿间蔓延开,萧窈摸了摸小臂,将这点怀疑暂且压下,梳洗歇息。

  第二日,萧窈早早起身,出宫与晏游相会。

  为方便山间行走,她穿了件窄袖劲装,是极艳丽的绯色,衣摆绣着精致的云纹。

  未着绣履,踩了双利落的短靴。

  也未曾佩戴钗环首饰,只随意编了几根小辫,一并用发带束起。

  这是她在武陵时出门常有的装扮,来建邺后虽添了许多衣物,但皆是些繁复的宫装,挑来挑去,最后还是翻出压箱底的衣物。

  临出门前,萧窈随口道:“改日叫内司送套这样的衣物吧。”

  翠微含笑应下,替她理了理鬓发,柔声道:“窈窈生辰吉乐。”

  萧窈微怔,随后喜笑颜开地冲她摆了摆手,亦如从前那般笑道:“我出去玩。若回来得晚,必是在外边用过饭了,不必记挂。”

  宫人得了吩咐,一早就已经将她自武陵带来的那匹栗色马备好。

  这马是舅父在世时送她的,较之寻常骏马身量低矮些许,性情温顺,于萧窈这样的女郎恰好相称。

  它一见萧窈,便贴上来蹭了蹭她的手,姿态中满是眷恋。

  “红枣,”萧窈熟稔地抚摸着它的鬃毛,“这些时日是不是闷坏了?带你去放风。”

  她挑着条僻静的路,与晏游一道溜溜达达同行,待到出城后彻底没了拘束,才纵着红枣马飞奔。

  道旁垂柳依依,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好。

  有风拂面,衣袂飞扬。

  晏游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含笑看着,行至栖霞山逐渐慢下来,这才驱马跟上。

  “右侧这条路通往学宫,左侧这条则是往后山,我听军中家住附近的副官提过,说是有不少野果、野味,周遭百姓荒年以此为生。”晏游打量萧窈的装扮,玩笑道,“你许久未曾用弓,不知是否生疏?”

  萧窈“哼”了声:“不如来打赌?若我今日能射到猎物,便算你输。”

  “好啊。”晏游捧场,“我若是输了,便由你差遣。”

  萧窈放慢速度,信马由缰,没走多远却遇到一处木制拒马,横亘在路中,挡得严严实实。

  一旁不知何时搭起座简易驿亭。

  其中当值之人见着她二人,并没动弹,只高声呵斥:“未经允准,闲杂人等不得入山。”

  萧窈勒住缰绳,在拒马前稳稳停下,皱眉问道:“你奉谁的令?”

  卫兵的视线在他二人中间转了转,见并非布衣百姓,再开口时姿态放低许多:“自是学宫律令。”

  萧窈疑惑:“我怎不知?”

  崔循当着所有学子念律令那日,她就站在阶上听着,并不记得其中有这么一条。

  难不成是她这些时日不在,故而不知何时添了新的?

  可纵然真怕扰了清净,只将封通往学宫那条路也就罢了,如何连后山都要一并划归其中?

  卫兵道:“小人奉命在此当值,若放了人过去,必是要受责罚的。还望女郎不要为难。”

  萧窈从来吃软不吃硬,不怕那些趾高气昂的,反倒拿这种好声好气哀求的无计可施。犹豫片刻,回头看向晏游:“既如此,我回学宫问问就是。”

  晏游笑道:“时辰还早,不必着急。”

  萧窈调转马头,循着来路折返。行至先前的分岔路口时,恰好迎面驶来一驾马车,连忙勒着缰绳及时止住。

  驾车的仆役已经认得她,恭敬道:“见过公主。”

  青竹帘挑起,露出身着一袭白衣的崔循。

  萧窈一见他,便不由得想起昨日的疑惑,神色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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