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碎玉_深碧色【完结+番外】(81)

  可崔循还是因此感到久违的欣然。

  他自少时起就被祖父教导应沉稳,经年累月下来,与其说是喜怒不形于色,倒不如说,很少有什么能触动他喜怒情绪的事物。

  早前因王旸之事,姑母曾泣不成声,指着骂他“薄情寡义”。崔循平静听了,未曾争辩,心中亦认同此语。

  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但与此同时,他又总是会被萧窈身上旺盛的生命力所打动。

  萧窈与他截然不同,喜怒都很热烈,仿佛世上再没什么能约束得了她。崔循时常会觉着她像极了一只狡黠的小狐狸,有时又以为,灿如骄阳。

  清霜般的月光洒下。

  崔循挑着风灯,静静站在原处,看她忙着四下抓萤烛。夜风拂过鬓发,如山林间的精怪,摄人心魂。

  这时节,夜间总是会有些冷。

  可萧窈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待到心满意足地将纱囊系起时,额上已经出了层细汗,四肢发热。

  她下意识想要解下披风,只是指尖才触及系带,就被崔循拦下。

  “夜风正凉,冲了风怕是要风寒。”崔循见她神色似是不情不愿,顿了顿,额外补了句,“届时须得喝药。”

  萧窈果然悻悻放下手。

  她在湖边大石上随意坐了,指尖勾着纱囊系带,随口道:“看,像不像一盏小灯。”

  幽光映出姣好的面容,有只萤烛似是被光亮吸引,落在了她鬓发上,倒像是支独特的簪花。

  崔循微微颔首。

  “从前在武陵时,山中多萤烛,若遇着仲夏夜月光正好,景致比这里还要好上不少……”

  崔循一向寡言少语,两人在一处时,大都是萧窈在说话。萧窈自顾自地说了会儿,稍一停顿,抬眼看向他。

  崔循想了想,问道:“你常去吗?”

  萧窈摇头:“阿父在旁的事情上虽纵着我,但山中总难免会有危险,他放心不下,只准我随着表兄他们去玩。”

  萧窈虽散漫,但对自己的斤两还是有数的,知晓若真出了什么意外,自己恐怕应付不了,在这点上未曾违背过重光帝的意思。

  “后来年纪渐长,他们或成家或立业,大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也就晏游与我年纪相仿,偶尔还会陪着玩闹。”她语气中带着些显而易见的怀念,但却并不惆怅,态度坦然。

  崔循垂眼:“他曾带你看过萤烛吗?”

  萧窈怔了怔,才意识到这个“他”指的是晏游。正要回答,又意识到这轻描淡写一句话中所蕴含的隐隐酸意,抿了抿唇。

  又是无语又是好笑。

  萧窈与晏游自幼相识,到如今十载有余,少时更是常常在一处玩。若是这点小事都要计较,恐怕能活活醋死。

  她虽未答,但答案已显而易见。

  崔循握着灯杆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眼中的笑意也淡了些。只是下一刻,便觉手背一暖。

  柔软而细腻的手覆在他被夜风吹凉的手背上,小指微动,似是勾挠了下。

  “你真是……”萧窈觉出他微妙的情绪变化,想说些什么,但转念一想,又觉怎么都不该在人生辰时扫兴才对。

  道理未必说得通。她短暂犹豫一瞬,抬手攥了崔循的衣襟,示意他俯身。

  崔循尚未深思,已随着她的动作低了头。

  萧窈懒散着不愿起身,依旧坐在大石上,只是稍稍挺直腰背,仰起头,在他唇上亲了下。

  崔循猝不及防。

  他就这么怔怔地僵在原处,直到萧窈退开些,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萧窈松开他素白的衣领,轻笑道:“这个是只你才有……”

  话音未落,余下的话被他悉数吞下。

  修长有力的手托着她后颈,温热濡湿的舌尖舔过唇齿,长驱直入,勾着她厮缠。萧窈“唔”了声,便再说不出什么话。

  崔循绝大多数时候都很正经,俨然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早前,萧窈一度以为他也快看破红尘、遁入空门,后来才知道是“假正经”。

  他当真渴求索取之时,热切得要命。

  这种时候,她往往招架不住,占据不了半点主动。

  他这模样看起来很是色气,萧窈被亲得浑身发软,不知何时松了手,指尖勾着的萤囊落在脚下的草地上。

  这声轻响稍稍唤回神智,萧窈抬手想要将他推开些,但只字片语都没能说出口,就又被他拥在怀中,重新吻了上来。

  夜风发凉,可体内却像是被点了一簇火,四肢百骸因着缠绵的亲吻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来。

  与风荷宴那夜颇有些相似。

  萧窈有些无措,随后意识到,这便是身体上的情、动。

  以致崔循终于松开时,她非但没有因此松口气,反倒隐隐觉出几分空虚,下意识地仰头贴近。

  崔循拢在她腰上的手倏然收紧,低头亲了下,却又一触即分。

  “你……”他声音喑哑得不似平日,缓了缓,才勉强继续道,“不要再勾我了。”

  萧窈委屈极了。

  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只觉被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

  但觉察到他身体的变化后,噎了下,到底还是没敢说话。

  崔循为她戴上兜帽,平复许久后,低声问:“冷不冷?”

  萧窈摇头,抬手揉了揉眼。

  “既困了,便回去吧。”崔循道。

  萧窈应下。捡起先前跌落在地的萤囊,解开系带,将先前费了好大功夫抓好的萤烛悉数放出,这才随崔循回驿舍。

  这时辰,夜色浓稠如墨,四下唯有风声。

  萧窈素来胆大,见此情形也不曾害怕,但还是任由崔循牵着自己的手,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崔循身形高大,挡去大半冷风。

  行至半途,却好似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她:“可是倦了?”

  萧窈又摇了摇头:“还好。”

  两处相距不远,于她而言这点路实在不算什么。

  崔循似是被她这回答噎了下,沉默片刻,才又涩然道:“我背你如何?”

  萧窈微怔,随后轻轻笑了声。在崔循稍显飘忽的视线注视之下,颔首道:“好啊。”

  她与崔循之间用不着见外。

  能省力气,萧窈乐得自在,并没怎么犹豫便轻巧地扑在了崔循背上。

  崔循的身形平日看起来是那种清瘦型的,并不似军中历练过的将士那般健壮,但萧窈知道,他力气很大。而今稳稳地趴在崔循背上,才意识到他的肩仿佛也比想象中的要宽些。

  托在她腿上的手,也稳如山岳。

  她提着灯,下巴抵在崔循肩头,笑问:“我重不重?”

  吐气如兰,温热的呼吸扫在颈侧,崔循脚步微顿,这才低声道:“很轻。”

  早前在学宫,他曾见过晏游背萧窈回来。

  她那时昏昏欲睡,衣裳还沾染着残存的酒气,有气无力伏在晏游肩上,俨然一副全然信赖的姿态。

  而今换作自己来,才知道她这样轻盈、柔软,像是一团云。

  萧窈想的却是另一桩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翻旧账道:“上巳那夜,我央你背我回去,说了许久,你却怎么都不肯答应。”

  崔循垂了眼睫,与她解释:“于礼不合。”

  萧窈质问:“那如今难道就合了吗?”

  两人亲密至此,远远超出应有的限度。

  崔循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的底线早被萧窈一步步拉低,风荷宴后,所有的礼仪规矩都已经被抛之脑后。

  甘之如饴,乐在其中。

  想了想,只道:“你我总是要成亲的。”

  萧窈没说是,也没说不是,随口问起旁的:“今日可吃寿面了?”

  崔循道:“不曾。”

  白日赶路多有不便,晚间在驿舍落脚,松风办事周全,特地吩咐厨下做了寿面送来。只是他没什么胃口,连食箸都没动。

  萧窈“嗳”了声,不解道:“是此处厨子手艺不好吗?”

  说着劝道:“既是生辰,纵然味道不佳,多少还是应当吃些,才算圆满……”

  崔循低低笑道:“好。”

  萧窈百无聊赖揪着鹤氅,想了想,又好奇道:“你这些年的生辰都是怎么过的?必是十分热闹吧。”

  崔循并未否认,只道:“熙熙攘攘。”

  萧窈设身处地地想了想,若是她生辰还得抽空应付那么些算不上喜欢的宾客,不由得心有戚戚然,便没再多问。

  说话间,这段算不得长的路走到尽头。

  抬眼能望见驿舍大门悬着的两盏灯笼,在风中晃晃悠悠,映出稍显斑驳的“万流”匾额。

  萧窈便戳了戳他的肩,提醒道:“该放我下来了。”

  四下无人、漆黑的夜色中也就罢了,驿舍中的仆役必然还在等候,总没有这样回去的道理。

  崔循并没反驳,只是动作仿佛格外迟缓些,放下她后又抚了抚肩头。

  萧窈埋头打理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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