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碎玉_深碧色【完结+番外】(86)

  当年桓、王两姓结亲,送嫁的队伍一路分饴糖当彩头。寻常人家轻易尝不到这样甜的糖,不少年少小童至今都怀念那种甜滋滋的味道。

  热闹事总是一桩压过一桩。

  却从来没有哪件事,能如崔循的亲事这般,令士族间议论许久。

  到底是崔氏的长公子,人人皆以为他挑了这么些年,必得挑个万中无一的才配得起这样的门第。对他芳心暗许的士族女郎不在少数,谁也没想到,最后落在萧窈手中。

  怎会是萧窈呢?无论才学还是品性,哪里及得上士族细心教养的闺秀?

  不少女郎咬着牙,将缘由归于她的容色。

  毕竟再怎么厌恶萧窈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她出众的样貌,在美人如云的京都,亦是顶尖的存在。

  不过是以色侍人罢了。过些年容色不再,兴许连重光帝这个依托都不在,届时又能讨到几分好?

  这样的风言风语,多少也传到萧窈耳中。

  青禾愤愤道:“哪有这样酸人的!”

  萧窈揽镜自照,摸了摸才上完妆的脸颊,轻快笑道:“你既知道是酸言酸语,何必放在心上呢?气着自己多不划算。”

  “我便只当是夸我生得好。”

  青禾“哼”了声:“少卿明明在乎极了,必不会令她们这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如愿。”

  “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萧窈轻描淡写道。

  人心本就易变。初时爱的死去活来,天长日久渐渐淡了,乃至反目成仇的也不是没有。她并非质疑崔循,只是本能地觉着,最好还是不要对任何人抱有这样的期待。

  青禾咬了咬唇,不好再提此事,只道:“车马已经备好。”

  萧窈此番自行宫回来,并非是为备嫁,而是接了谢盈初的请帖,赴宴赏梅。

  两人年岁相仿,纵然抛去谢昭这层关系,聊得也算投缘。萧窈曾看过谢氏梅林,也记得她家的美酒,欣然赴约。

  这日是谢盈初的生辰,登门的女郎自然不独萧窈一人。

  但谁也不会如上个冬日那般轻慢、排挤她,就连陆西菱,这回也彻底偃旗息鼓。

  饮酒玩乐后,气氛愈发融洽。席上有女郎调侃道:“算起来,将来西菱得称呼公主一句‘表嫂’呢。”

  萧窈手中拈着支花签,笑而不语。

  陆西菱神色如常,仿佛先前的嫌隙不复存在,端着酒盏向萧窈笑道:“正是了。他日公主嫁入崔氏,自当多多往来亲近。”

  萧窈扯了扯唇角,陪饮了一口酒。

  众人只当她是面薄难为情,笑过,转而聊起近来时兴的衣裳、饰物。

  谢盈初先前多输了几回,罚得酒多了些,面色嫣红,已有些许醉意。及至见着一婢女前来,却又向当头泼了盆冷水,立时清醒许多。

  萧窈看在眼中,猜出这应当是谢夫人身边的人。

  果不其然,婢女行礼道:“奉夫人之命,请公主移步一叙。”

  “公主是来为我庆生,夫人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谢盈初向来怵这位嫡母,话里话外都透着紧张。

  婢女抬头看了她一眼:“夫人行事,自有她的道理。”

  谢盈初抿了抿唇,看向萧窈。

  萧窈不欲令她为难,撂下花签,起身道:“我去就是。”

  哪怕先前与谢夫人有过龃龉,她也不可能这样堂而皇之地做什么。萧窈安抚性地冲谢盈初笑了下,随婢女离开水榭。

  时隔许久再见谢夫人,哪怕是在自家而非秦淮宴上,她依旧装扮得精致而庄重,叫人只看一眼,便知道身份非比一般。

  只是看向她的神色并不似先前那般冷淡,似是想笑,却又透着生疏。

  萧窈开门见山道:“夫人有何事,直言就是。”

  谢夫人神色复杂,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放低姿态道:“冒昧请公主来,是想同你借个人。”

  萧窈眉尖微挑。

  “长公主身边有一内侍,屈黎,极擅医术,”谢夫人顿了顿,“我儿如今不大好,去信阳羡向长公主借人,才知他如今在公主身侧……”

  以谢氏与阳羡长公主的交情,断然没有不借的道理。若是从前,萧斐必然已经直接传消息给萧窈,吩咐屈黎来此为谢晗看诊。

  可这回,萧斐信回得虽快,却只是叫她去向萧窈讨人。

  谢夫人收到信后一度气急,告到老夫人那里,有意指责萧斐轻慢倨傲。

  老夫人虽也记挂长孙的病情,却并没失了理智,叫人将那信念了一回,沉吟道:“阿斐不是这样的人。必是你何时行事失了分寸,得罪她,才会如此。”

  谢夫人争辩:“且不提长公主远在阳羡,儿媳又如何会同她过不去?”

  “她何其爱重这个侄女,去岁年节你应知晓,可曾与公主为难?”老夫人皱眉道,“阿斐并非狠心绝情之人,无非是想要你去向公主低头罢了!”

  谢夫人便说不出话了。

  外人细究起来,恐怕也只能想到那时她与萧窈因谢昭之事隐隐起的争执,可她自己心知肚明。只是难以想象,萧斐那时分明不在,又怎会猜到内情?

  老夫人一看她这模样便知必有缘由,闭了闭眼,沉声道:“晗儿的病与你的脸面,如何选,还要想上几日不成?”

  话说到这份上,自然别无选择。

  谢夫人向萧窈低头道:“还望公主允准。”

  萧窈诧异极了。

  既没想到是这个缘由,也震惊于当初那样倨傲的谢夫人会低声下气同自己说话。一时间没来及多想,只道:“生死攸关的事,我自不会为难。”

  谢夫人松了口气,神情愈发复杂:“多谢。”

  “今日晚些时候,我便令人送屈黎来贵府。”萧窈许诺过,正欲告辞,却见先前引路那婢女又匆匆而来。

  “三郎在外,说是等候公主。”

  谢夫人听到“三郎”时,好不容易舒展的眉心跳了下,对上萧窈的目光,缓缓道:“既如此,我便不多留公主了,改日必定重礼相谢。”

  无论她态度如何,萧窈都不愿在此多留,立时起身离开。

  才出门,便见着长身玉立的谢昭。

  “盈初放心不下,叫人知会了我。”谢昭主动同她解释。

  萧窈对此处路径不大熟悉,跟随在谢昭身侧,感慨道:“谢夫人平日竟这般可怖吗?”

  以至于谢盈初看她像羊入虎口。

  谢昭一笑:“于盈初这样无依无靠的女郎而言,是这样的。”

  萧窈看了他一眼:“你不好奇谢夫人找我来,所为何事?”

  “并不难猜,”谢昭抬手拂过横亘的梅枝,自若道,“无非是为了长兄的病罢了。”

  萧窈奇道:“你如何得知?”

  “今日入宫面圣时,曾于祈年殿见了从前跟在长公主身边的内侍,应当就是那位医术高明的屈黎吧。”谢昭道。

  萧窈早就知道谢昭是个聪明人,却依然惊讶于他的敏锐。想了想,便又问:“那你可知,姑母为何要为难谢夫人,偏叫她在中间折腾这一通,来问我呢?”

  先前在正厅,她被浓重的檀香熏得头疼,诧异之下先一步应了。而今被冷风一吹,清醒许多,意识到其中的异样,随口拿来问谢昭。

  其实并没指望他能答出个所以然。

  可谢昭却停下脚步,垂眼看向她,声音低而缓:“兴许是要她为风荷宴那夜之事还债。”

  萧窈眼皮一跳。

  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后,倏然抬头,震惊道:“她……你……”

  是了。青禾那夜遍寻她不着,曾求到谢昭那里,央他帮忙。纵然崔循令人善后,可他这样一个机敏的人,又岂会毫不知情?

  谢昭微微颔首:“公主兴许有所不知。我这位嫡母,与王氏那位夫人昔年曾是闺中手帕交,说是看着王大娘子长大的,并不为过。”

  那样阴私的打算,王旖自然不曾将自己的打算全盘托出,胁迫那婢女办事,走的也是旁的路子。可谢夫人身为一家主母,是否对此全然不知?

  谢昭曾令人严加看管那婢女,原不该有差池,可没过多久却莫名暴毙,她的家人也死在一场大火中,面目全非。

  如果说外边的事情是王氏的手笔,关在谢家的婢女,又是谁下的手?

  他心中已有定论。

  阳羡长公主实在是个极为敏锐的人,纵然手中不曾有证据,却还是要借机敲打谢夫人。令老夫人心中有数,叫她今后不得随意为难萧窈。

  萧窈怔了片刻,恍然大悟:“难怪她方才那般心虚!”

  谢昭道:“长公主虽疑心,可长兄到底是谢氏子,不可能见死不救,这才费心安排此事。”

  萧窈了然,觑着他的反应,迟疑道:“屈黎医术极好。”

  谢昭颔首。

  萧窈又问:“若他将你兄长治好了呢?”

  她这话问得十分心虚。只觉自己用极阴暗的想法揣测了谢昭,实在不好。

  好在谢昭并没同她计较,也没就此澄清,反笑道:“那便是命数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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